一　給大象讓路
二　神祕的月亮山
三　地球上最高的人
四　地球上最矮的人
五　天空中的大象
六　樹梢上的獵人
七　俾格米人和箭豬
八　活埋
九　「巨人」殺手
十　怎樣吃大象
十一　長鼻子的故事
十二　羅傑做了象媽媽
十三　陷阱
十四　會跳的帳篷
十五　小象進餐的儀態
十六　酋長的兒子
十七　特大蚯蚓
十八　綁架
十九　發怒的大猩猩
二十　奴隸販子
二十一　泥潭裡的公象
二十二　「大小子」逃回來了
二十三　地道
二十四　白象
二十五　「雷公」
二十六　山洞
二十七　捉到了白象
二十八　偷獵者

《哈爾羅傑歷險記之七．巧捕白象》

威勒德．普萊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一　給大象讓路

　　一頭巨大的公象擋住了去路。

　　正在陡峭小徑往上爬的兩個男孩──哈爾和羅傑，突然覺得眼前一片黑暗。起初他們還以為是一片雲遮住了太陽。

　　抬頭一看，是一頭大象。他們從未見過這麼大的象。

　　公象見到他們也吃了一驚，立刻停了下來，盯著他們，生氣地咆哮著，並且伸出長鼻子嗅嗅他們的氣味。

　　它的耳朵原是貼著肩膀耷拉著的，現在張開了，像兩把巨形的傘。每隻耳朵大如桌面，如果把它當作用餐桌子，八個人圍坐著還綽綽有餘。

　　哈爾盯量著，估計從一隻耳朵的邊緣到另一隻耳朵的邊緣，起碼有十四英呎。在陽光下泛著亮光的兩隻長牙，也有六英呎長。

　　每逢哈爾這樣仔細估量時，他的弟弟羅傑就不耐煩了。

　　「我們快點離開這裡吧！」羅傑建議。

　　「去哪裡？」哈爾問，指著小路兩旁密不透風的厚厚樹叢形成的「牆」。

　　「順著我們來的路回去。」羅傑說。

　　「這樣只會把事情弄糟，大象肯定會追上來。在小路上它比我們快得多，我們只有被它那六噸，不，七噸重的身軀壓成肉餅。」

　　「你是不是想露一手？你有辦法嗎？」羅傑不滿地反駁。

　　這時公象揚起長鼻子大吼一聲，一股寒氣逼來，周圍的小鳥和猴子紛紛尖叫著四處逃散。

　　哈爾往身後看了看，他雇請的狩獵遠征隊的黑人隊員們站在五十英呎外顫顫抖抖擠成一團，只有一個獵手，哈爾的得力助手喬羅站在他的身旁。

　　他的手上有一支專打大象的槍。他把槍遞給哈爾。

　　哈爾搖搖頭。

　　「我們先試一下能不能把它活捉。」

　　喬羅不相信地笑了笑，他有著非凡的勇氣，也仰慕別人的勇氣，有一點是清楚的，要活捉那頭公象，他們自己首先得活著。

　　就這樣，他們既不敢向前也不敢後退，這時，月亮山有名的濃霧正從四面八方升起來，當然如果等一等的話，他們也許可以利用濃霧的遮掩逃回去。

　　不過很顯然，這頭大公象是不會讓他們等下去的。

　　有個地洞該多好，他們將會十分樂意地鑽進去，但是沒有。唯一的出路只能是向上。

　　機靈的羅傑想出了好主意，也許行得通。

　　「瞧！藤條！」他喊道。這裡的每一棵大樹枝頭上都垂吊著藤蔓，一種藤本植物。赤道森林裡總是交織著這種藤蔓。現在，低垂著的藤圈，堅韌得有如輪船上的鋼絲繩，在小路上方搖晃著。

　　「如果我們能攀上其中一條就好了。」

　　「來，踏著我的肩膀上。」哈爾下令。

　　羅傑上了哥哥的肩頭，抓住一根藤條，一下子就吊上了半空。公象嚇了一跳，它驚訝地盯著這些奇怪的雜技演員。

　　「快！」哈爾又對喬羅命令，「快上！」

　　喬羅想讓他的主人先上，但沒有時間爭論了。他把槍塞進背帶裡，將哈爾當梯子，也攀上了藤條。

　　這時公象惡狠狠地吼叫著，直朝哈爾衝過去，說時遲那時快，喬羅一隻腳鉤在藤圈上，身子倒掛著向哈爾伸出一隻手，哈爾抓住也吊上了半空。

　　大公象並不停下來欣賞這絕妙的雜技表演，而是急衝過來。當大公象在哈爾身下咆哮時，他只覺得兩條褲腿處有一陣陣熱浪襲來。忽然間，他感到一隻腳踝被什麼又軟又有力的東西抓住了，原來是大象的鼻尖。

　　喬羅將哈爾往上拉，大象把他往下拖，雙方僵持著，處在中間的哈爾眼看就要被撕成兩半。在這痛苦的一刻，哈爾還想到了滑稽的一幕，他感到自己像一塊橡膠正在被拉長。

　　「這樣一拉，我會變成八英呎長啦！」

　　不過他很清楚，只要大象鼻子的拉力一旦勝過喬羅的臂力，不要說等自己被拉成八英呎，大概連原來的六英呎身軀也保不住了。要是讓大象拉了下來，不是被它犀利的長牙扎死，就是被那支撐著六七噸身體重量的象腿踩成肉醬。

　　站在五十英呎以外的哈爾手下人趕快跑了上來。他們叫著、喊著、敲打著隨身攜帶的平底鍋，想借此引開大象的注意力。

　　大象果然朝著他們發出尖聲的吼叫。

　　這樣一個龐然大物的叫聲非常奇怪，人們可能會想像它該吼而不是尖叫。以它的體重，它的吼叫聲應該像十幾頭獅子齊聲咆哮，然而這頭大象的叫聲竟像一個生氣的女人，一個非常生氣的女人的尖叫聲。雖然它的音調很高，但其中的狂怒，令人聽了毛骨悚然，血液凝固。

　　它對著敲擊著平底鍋的隊員們尖叫，但並不放棄自己的目標──懸吊在藤蔓上的哈爾。

　　「我一個個來對付。」它似乎在說，「先是藤上的那個，然後是你們。」

　　它鉤住哈爾腳的鼻子使勁地往下拉。

　　哈爾突然覺得身子下滑了一點，原來，支撐喬羅和他的那根藤蔓開始往下墜。這是一個新的危險。如果藤蔓斷了，他和喬羅掉下去就沒命了。「放開我，喬羅！」哈爾喊道，「快鬆手！」

　　這一次，喬羅沒有執行主人的命令。

　　他仍緊緊地抓著哈爾的手腕。

　　哈爾又感到什麼東西鬆了一下，是他那雙堅實的狩獵時穿的靴子。為了防蟲叮咬，這種靴子的靴幫一直伸到腳踝之上，鞋帶也一直繫到頂部。不知是哈爾那天早上沒有繫緊鞋帶還是那頭大象的拼命拽扯，靴子就要脫落了。

　　原先哈爾為有這樣的一雙靴子感到自豪，現在呢，他恨不得立刻把它甩給正在折磨他的大象。他試著縮一下腳，靴子仍然牢牢地卡在腳跟處。哈爾又扭動了幾下腳踝，靴子鬆動一點，往下掉了些。鞋帶終於鬆開了。哈爾最後一扭，把腳抽了出來。喬羅乘機一拉，兩人終於逃脫了黑蛇般的象鼻子。

　　大象被激怒了，它把全部的怒氣發洩在地上的靴子上，也許它認為這隻靴子是它敵人的一個活著的部分吧。它踩著靴子，用長牙不斷地扎它，又將靴子拋進嘴裡，用大錘似的臼齒撕咬著，忽而又吐了出來，扔在石塊上使勁地踏著。這雙能穿上十年的靴子十秒鐘內就報廢了。

　　靴子的縫口脫開了，鞋跟也斷了。在又戳又撕又踩之下，一隻堅實耐用的狩獵靴子不一會兒就成了一堆碎皮片子。誰也不會想像得出它原先會是一隻靴子！

　　現在大象要將爛靴子埋起來了。

　　哈爾他們曾經聽說過大象的這種習慣，卻從未親眼見到過。一頭大象在殺戮了自己的敵人並且確定它已死無疑時，會把它的屍體用樹葉樹枝掩埋起來。

　　這是為什麼？誰也說不上來。怎麼能夠知道大象的內心世界呢？

　　大象是一種有著複雜感情的動物，有時會發怒，有時又顯得很溫順，有時它表現得寬宏大量，有時卻又猜疑妒忌，有時它調皮好玩，有時又嚴肅拘謹；有時膽小害羞，有時勇敢非凡，有時脾氣暴躁，有時卻又溫純善良。

　　有時你從它身旁走過，它會毫不在意。但是如果你擋住了它的去路，你得小心點，它會對你不客氣的。非洲的許多路上都可以看到這樣的警告牌：「讓大象先通行！」

　　其他的動物也許會退往一旁，大象絕不會這樣。它知道自己的力量，為何要把路讓給其他的人或東西？

　　它是世界上肌肉最發達的動物，它有皇帝般的尊嚴。在它眼裡，人大小了，即使是坐在轎車或卡車裡的人。喇叭聲嚇唬不了它，相反，喇叭聲會激怒它，招來它的攻擊，那麼恐怕連人帶車都要完蛋了。

　　一個步行的人，對大象來說好比是一隻昆蟲，隨時可以被拍倒，就好像我們怕打一隻蚊蟲那樣容易。

　　不過，當它將冒犯它的人或動物弄死後，可能出於憐憫吧，它會為它的敵人舉行隆重的葬禮。

　　究竟是什麼原因，誰也說不上來，不過它總是這樣做的。如今這頭龐然大物為了埋掉它的獵物，正在不停地將小路上四英呎厚的青苔扒開，直到將那隻可憐的破靴子完完全全埋起來。

　　「現在它該離開，不再理睬我們了吧。」羅傑猜測著。

　　哈爾有點懷疑：「我看不會。據說大象的記憶力非常好。可以肯定，它還沒有忘掉我們，再說，我們也不想讓它走掉，因為我們還要活捉它呢。」

　　羅傑驚訝地看著哈爾：「什麼？要活捉它？你一定是瘋了，我們怎麼可能……」

　　哈爾打斷了弟弟的話：「來了！快點抓緊！」

　　這頭公象確實沒有忘記他們。它昂著頭徑直朝他們躲在上面的那棵大樹走來。

　　「讓它來吧！」羅傑笑著說，「它抓不住我們的。沒聽說大象會爬樹的。」

　　「它根本用不著爬上樹。它只要把樹推倒就行了。」

　　這突然而來的不愉快想法使羅傑記起，他曾經見過整座森林被橫衝直撞的發怒大象踏成平地，僅僅因為它們夠不到樹頂上鮮嫩的綠葉。

　　「我們這棵樹粗壯，它撞不倒的。」羅傑說。

　　「我可不這樣想。這是一種叫莫伯尼的樹，它的根是空心的。抓緊！」

　　砰！砰！六、七噸重的大公象以巨大的前額猛地撞擊這棵高出地面約二十英呎的大樹。

　　大樹被撞得搖搖晃晃，一隻猴子尖叫著從樹頂的枝頭上跌下來，大公象換了個姿勢，前腿牢牢頂住樹幹，用盡力氣抵著。大樹發出吱吱響聲，仍然挺立著。一次又一次，大公象用額頭和前腿輪番撞著推著。不一會它停下來似乎在想著什麼。只見它用又尖又利的象牙朝泥上挖去，拉出許多樹根，轉眼間，樹根成了堆。此刻，樹上的哈爾也沒有閒著。

　　「圖圖，」他喊道，「鐵鏈！」

　　樹下的人都知道該怎麼辦，大象與水牛、犀牛不一樣，是不能用套索套住頭部的辦法來捕捉的，因為大象有長牙和鼻子擋住。

　　一般的捕捉辦法是用鐵鏈或者繩子結成環，暗暗地放在大象的後足處，只要它一抬腳就會被套住。

　　原來高出地面厚厚的青苔已被大象踏得與小路一樣平，宛如蒸汽壓路機壓過一樣。在圖圖的指揮下，所有的人已經漸漸接近正在忙著撞樹的大象。

　　他們等待著機會的到來。

　　大公象又開始猛烈地撞擊大樹。越來越多的樹根被挖了出來。每撞一下，大樹就歪一下，搖擺欲倒。

　　樹上的猴子早已跳到別的樹上去了。哈爾、羅傑和喬羅，多麼想能和它們一樣，可惜他們成不了猴子。此刻他們只好牢牢抓住樹枝，希望大樹倒下時不被壓著。

　　這時，鐵鏈的一頭已被牢牢地纏在一塊岩石上，另一端則被繞成一個環放在大象的右腳不遠處。發怒的大象只顧瘋狂地撞擊大樹，無暇顧及身後。

　　要不了多久，它就會踩進鐵環去了。

　　一夥人擁在大象的後頭。哈爾想，他們靠得太近了，要是大象一回頭衝過去，準有人被踩死。

　　「把你的槍準備好，」哈爾對喬羅說，「要到萬不得已時才開槍。」

　　喬羅從背帶裡抽出那支重型雙管獵槍，上了膛。

　　「讓我拿著吧！」羅傑請求道。

　　喬羅看著哈爾，他搖搖頭。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是不該使用獵槍的。

　　「給我吧，哈爾。」羅傑熱切地請求。他並不想向大象開槍，也不想向別的什麼東西射擊。他只是希望，在非開槍不可時，由他放槍。

　　「這槍我以前用過。我可以把二百碼處的沙丁魚罐頭打翻，難道你不認為我也能將房子一般大的大象擊中嗎？」

　　哈爾笑了。他向喬羅點點頭。槍遞到了羅傑手裡。在搖搖晃晃的枝頭上，羅傑差點失去平衡連人帶槍跌落下來。

　　哈爾擔心的事發生了。大公象被身後人群的喧鬧聲激怒了，它猛地一回頭，瞪著發紅的眼睛大吼一聲向他們衝過去。人們像被大風狂吹的落葉一般四處散去。幾乎是同一時刻，傳來了槍響。

　　大象的腿一歪，一聲不響地跌倒在泥土上。

　　隨著槍響，羅傑也從樹上掉了下來，晃動的樹枝，槍的後座力，一下子就把他掀起拋了下來。如果樹下是塊石頭，從這麼高的樹上摔下肯定要碰得腦袋開花。

　　不過他的運氣還不錯。地上接著他的是一塊四英呎厚的「彈簧墊子」──世界上絕無僅有的、只長在此處高山上的厚厚青苔。

　　羅傑摔了下去，青苔上千百萬個纖維孔就像無數鋼絲彈簧一樣，把他彈了起來，如此彈了兩次才停下來。羅傑躺在青苔上直喘氣，他幾乎不敢睜開眼睛，深怕大象就站在面前。

　　他鼓起勇氣睜開了雙眼，只見一大團黑色的東西躺在一旁，一群人圍著它。這時哈爾和喬羅也從樹上下來了。

　　羅傑費力地從青苔中掙扎出來。他走到被他打倒的大象旁，細細地打量著。當年大衛一定也是這樣看著被他殺死的歌利亞的【註】。

　　【註】歌利亞是基督教《聖經》中記載的非利士勇士（非利士人是地中海東岸的古代民族），為大衛所殺。

　　「真是我開槍打的嗎？」

　　他並沒有感到高興。誰不懂得扳動槍栓？他和他的朋友們都沒能實現他們來時的願望──活捉大象。他感到一陣沮喪。

　　哈爾此時正在細心觀察著插在大象肩膀上一個生了鏽的矛尖。傷口四周已經潰爛化膿。

　　「一定是這個使它發狂的。」哈爾說。

　　「我擊中它的什麼地方呢？」羅傑很想知道。

　　「就在這裡。」哈爾指著大象頭顱上的一個小洞。

　　哈爾和喬羅接著做了一件令羅傑費解的事。他們彎下腰，把一個鏈環套在大公象的一隻腳踝上，另一頭鎖在樹幹上。

　　羅傑感到好生奇怪：「象已經死了，還要用鐵鏈鎖住？」

　　哈爾答道：「它並沒有死掉。」

　　「什麼？沒有死？子彈從腦子穿過還死不了？」

　　「兄弟，我很遺憾地糾正你的說法，子彈並沒有穿過它的腦子。大象頭部上方盡是骨頭。即使子彈在上面打滿窟窿，它也死不了。它的腦子在這些骨頭的下方、兩個眼睛之間的地方。此刻它只是暫時昏過去，很快就會醒過來的。」

　　羅傑看見人們眼裡嘲弄的神色，感到很丟臉。

　　「了不起的獵手！」哈爾笑著說，「你看，你出於殘忍的本能，開槍將大象打死了。我們卻要讓它起死回生。」

　　羅傑很不高興地想，我倒是希望這大象活不過來。老大哥總是很難相處，他們總以為他們自己很聰明很能幹。

　　然而，哈爾說對了。那個黑色大物果然動了一下，接著發出一陣呻吟聲，慢慢睜開了眼睛。大象活了。圍著的人慌忙往後退，給它讓出地方。大象茫然地朝四周望望，忽然大吼一聲，搖搖晃晃站起來，向站在離它最近的人衝過去。但是，鎖在樹幹上的鐵鏈子拉住了它。

　　它往後退了幾步，又朝前衝去，力氣是這樣的大，竟把腳下拖住它的鏈子扯斷了。大象帶著仍然套在腳踝上的鏈環，尖叫著，穿過驚訝不已、目瞪口呆的圍觀者，沿著小路向森林奔去。

　　「噹啷，噹啷，噹啷……」鏈子拖在地上發出的響聲越來越弱，大象的尖叫聲也逐漸消失了。月亮山又恢復了寧靜。

　　大象跑了，哈爾很是失望。羅傑沒說什麼，他的眼裡卻流露出有點幸災樂禍的神情。哈爾猜到他在想什麼──大哥，我沒有把大象打死。你也沒有將它捉住，這可教訓你了，不要那麼神氣！

二　神祕的月亮山

　　大公象的最後尖叫聲給森林吞沒了。好一會兒，人們還怔怔地站在那裡。

　　四周是死一般的沉寂。人們的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比起大象的吼聲他們似乎更懼怕寂靜。

　　沒有捉到他們遇到的第一頭象，這對狩獵遠征隊員來說是一個不好的兆頭。他們三三兩兩聚在一塊低聲嘟噥著。

　　「他們不想往前走了。」喬羅告訴哈爾。

　　「為什麼？」

　　「他們說這兒是一個可怕的地方，是死亡之地。他們說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可怕的地方。在這裡什麼也不會得到的。」

　　哈爾看看四周，不得不承認這個地方的險惡。圍繞著他們的全是高聳入雲的植物，相比之下，他們顯得那樣的矮小。

　　樹木巨人似的挺立著，披著一層厚厚的長鬚狀青苔，看起來像一個個老人，當然，實際上要比老人高大一千倍。灰色的苔鬚一直拖落下來。在寒風中飄動著。每一棵樹的枝頭都盤纏著約幾百米黑蛇似的藤蔓。林木之間，一塊塊白雲飄逸，地面上霧靄滾滾，好像天上巨獸的利爪，正在尋覓肥美的人兒作佳肴。

　　籠罩著四周的濃霧，像灰色的窗簾在微風中飄來飄去，隱隱約約可以看見那些世界上最奇異的植物，真好像處身於一場惡夢之中。哈爾真想擰自己一下，看看這一切是真是假。

　　一個什麼樣的世界呵！花兒如房子一般高。哈爾身旁有一種叫千里光的植物，他知道在美洲或者歐洲，這種東西只長到人們的腳踝處，現在，它們竟有四個人那樣高。

　　它們的種子，通常是用來餵金絲雀的，不過金絲雀吞不下這兒的種子，因為每粒千里光種子比金絲雀還要大。

　　在美洲，歐洲芹常常是放在碟子上作菜肴或裝飾用的。眼前的歐洲芹若要放在碟子上，這碟子起碼要十五英呎寬才行。

　　再看看那些白色的蠟菊。在其他地方，人們要俯下身子才能採到，而在這裡，它們高高地長在哈爾的頭頂之上，長在蘇格蘭的鐘石南也不過一個人的肩膀那麼高，在這裡卻長成四十英呎的參天大樹。

　　歐洲蕨往往只長到人的膝蓋那麼高，但月亮山坡地上的這種蕨都成了大樹，帶狀的葉子足有十二英呎長。

　　一種毛莫屬植物金風花，宛如進餐時用的盤子；雛菊更大，樸實的小小紫羅蘭長成堅實的灌木叢；一種常常插在鈕扣孔裡作為飾物的美麗小花，在這令人頭暈目眩的「迪斯耐樂園」裡，它的直徑竟有三英呎。

　　那些像電線桿似的是什麼東西？哈爾走近一瞧，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好在他是一個博物學家，對植物和動物都很有研究。他很快認出來了，原來是一種同屬於紅花半邊蓮的植物，他曾經在家中庭院的邊緣處栽種過。

　　這種植物一般不過幾英吋高，眼下的卻高達三十英呎，它的花大如水桶。

　　羅傑順著哈爾的目光望去，只見四周巨大的植物在濃霧中時隱時現，不禁感到一陣顫慄。

　　「看，我都起雞皮疙瘩了。」羅傑對哈爾說，「為什麼這裡的一切都那麼高大呢？」

　　「誰也不十分確切的知道。」哈爾答道，「這裡地處赤道，沒有冬天，終年炎熱。植物在一年的每一天裡都在長大，從不間斷，加上這裡整夜整日地下雨，至少也有濛濛細雨，還有，酸性很強的土質和強烈的紫外線光照等，這些都有利於植物的生長。」

　　「行啦，行啦。」羅傑對那些詳細的科學解釋頂不耐煩了，「如果不是親眼見到，我是不會相信的。那麼，這兒的動物也很大嗎？」

　　「是的。剛才那頭大象不就是個龐然大物嗎？還有，這裡的猩猩，是非洲最大的。豹子跟獅子一樣大，至於鳥類，瞧那蜂鳥。」

　　羅傑抬頭望去，一隻鳥正在紅葉半邊蓮的花上盤飛著。

　　「蜂鳥？我的天呀，這麼大的一隻蜂鳥！」羅傑喊道。

　　這是一隻和白鴿一般大的鳥，但絕不是白鴿，因為白鴿是不能懸停在空中的，也沒有那樣細長而扁平的嘴巴插入花蕊中。確實無疑這是一隻蜂鳥。

　　羅傑踢了一下腳下的泥土。

　　「那麼，你該接著說這裡的蚯蚓和蛇一般粗了？」

　　「正是。」哈爾贊同地說，「如果我們現在有時間挖下去，準能挖到幾條。聽說國家地理協會的一支遠征隊就發現過三英呎長的蚯蚓。」

　　「但是為什麼我們沒有聽說過有關這個地方的更多報導呢？是誰保守了祕密？」

　　「這並不是什麼祕密。如果你觀察一下地圖，就會發現這兒離維多利亞湖不遠，很多旅遊者都去那裡。在地圖上這裡的名字叫盧旺札爾，意思是造雨者。正是由於有這麼多的雨水，它很難成為一個旅遊勝地。事實上很少人注意它，因為它幾乎所有時候都藏在雨霧中。」

　　「盧旺札爾，嗯，我看那就是月亮山。」

　　「你講對了。這是它的另一種叫法。」

　　「是新取的名字嗎？」

　　「不，是舊名字。古埃及人都知道它，是他們這樣稱呼它的。」

　　「為什麼？」

　　「也許它太奇異了。世界上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和它相比。它似乎是在另一個世界裡，所以，在非常非常古老的地圖上，它被叫做月亮山，有趣的是，它曾經被標在地圖上一千多年，後來又被從地圖上抹掉，因為人們認為它並不存在。探險家們也找不到它。斯坦利──這位曾發現李文斯頓【註】的科學家，說他曾經乘小船穿過被認為是月亮山的地方，但是他確信，那裡沒有山存在。

　　「這樣，月亮山就從地圖上消失了。後來，他再次來到非洲這個地方。碰巧有那麼一會兒雲散霧開──月亮山就在那兒。其中有些山峰是全非洲最高的，其頂上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皚皚白雪。這樣它又出現在地圖上，並用了一個新名字──月亮山。」

　　【註】大衛．李文斯頓：蘇格蘭人，著名非洲探險家，他病倒在坦噶尼喀湖附近，為斯坦利發現。

　　「我看舊名字更好些。」羅傑說，「月亮山，這個名字聽起來就有點怪異，不過也是我見到過的最神祕的地方。」

　　哈爾手下的隊員們還擠在一塊兒，爭論著繼續往前走還是折返宿營地。

　　羅傑不耐煩了。

　　「難道我們整天就待在這裡不動？為什麼你不叫他們往前走呢？」

　　「讓他們自己決定吧！」哈爾答道，「我們是不能勉強非洲人的。他們自己會作出決定。別忘了，他們把這兒所有的東西都看成是神聖的。他們認為每一個樹叢，甚至每一塊石頭，裡面都有一個神靈。東西越大，住在裡面的神靈就越大。他們習慣於這些高大的樹木和動物，並且相信它們不會真的傷害人們。」

　　他拾起被大公象踏碎的靴子碎片，向一個背著背包的人招呼：「馬里，我有一雙靴子在你的背包裡吧。」

　　靴子很快被找了出來，哈爾穿上，正要隨手扔掉舊靴子，馬里開口說道：

　　「先生，把這雙舊的給我吧。」他脫去腳上穿的一雙用舊輪胎做成的涼鞋，一隻腳穿上哈爾那隻仍舊完好的靴子，又用幾根藤蔓將那塊靴子碎片綁在另一隻腳上，然後驕傲地朝地上踏了幾下，要知道這是他第一次擁有這麼好的靴子啊！

三　地球上最高的人

　　哈爾的那雙靴子好像給馬里增添了新的勇氣。他高興地朝山上走去。突然，他停了下來，死死地盯著前方。不遠處，一個生物從小路上走下來。

　　四周薄霧繚繞，他看不清楚是什麼東西。不過他想一定是個鬼，因為世界上沒有一個活著的人有那麼高。這時候，跟在馬里後面的人也都看見了，他們頓時興奮起來，嘁嘁喳喳地議論著。

　　霧剛好散去，他們看得很清楚，是一個真正的人，不是鬼。不過連哈爾手下這些來自非洲烏干達的狩獵隊隊員也沒有見過這麼高的人。

　　他們那裡的人很少超過五英呎。也許這個高個子是瓦杜西族人吧，他們是地球上最高的人種，居住在非洲的盧旺札爾及一些山區地帶，身高大約是七、八英呎。

　　瓦杜西族人既不是黑種人也不是白種人，他們的皮膚是深古銅色，走起路來頭微微抬起，快得像一陣風。他們還是出色的舞蹈家和熟練的跳高能手。

　　「活像剛從《所羅門王寶藏》出來。」哈爾不禁脫口而出。羅傑連忙點頭。他們都記起了那部電影裡的瓦杜西巨人和他們優美的舞姿。

　　小路上走下來的人身裹白色長袍，手上拿著一根長棍。如果他看見這些不速之客一定會大吃一驚，不過他不會露出驚慌的神色。瓦杜西人是世界上最高的人，從來都不懼怕比他們矮小的人。即使有時出現慌亂，他們也不會顯露出來，因為他們覺得應有皇帝般的尊嚴。

　　白色的人影微微彎著腰，朝哈爾他們靠過來。若不是哈爾突然說話，或許他會走過去，沒有注意到他們的。

　　「喬羅，」哈爾喊道，「叫他停下來，我有話對他說。」

　　非洲的每個部落都有自己的語言。喬羅不懂瓦杜西族的語言，所以他用斯瓦希里語問話。這是一種東非和西非任何部落的人都能聽懂的語言。

　　高個子人聽懂了，但他並沒有用斯瓦希里語回答。他轉向哈爾，用流利的英語答道：「需要我為您做些什麼嗎？」

　　「你會說英語！」哈爾吃了一驚。

　　古銅色的臉上露出一絲驕傲的微笑。他朝下望著這些只有六英呎身高的矮小白種人，說道：「我們當中有些人懂英語，是從你們在那些會說話的圖畫裡表演時學的。」

　　「你參加了那些舞蹈？」

　　「是的。我還表演了跳高。」

　　羅傑想起那部電影裡的跳高鏡頭，忍不住問道：「原來不是特技攝影，是你跳的？你真能跳那麼高？」

　　「羅傑，」哈爾連忙制止，「不要那麼沒禮貌。我們還沒有請教這位先生的姓名呢。」

　　眼前的這位瓦杜西人並沒有露出不高興的樣子，相反，他笑得更高興了。

　　「沒關係。我的名字叫蒙博，是這裡的部落酋長。」

　　哈爾介紹了羅傑、喬羅和他自己。

　　「我真不明白我們互通姓名和不互通姓名有什麼不一樣？」羅傑邊說邊斜眼看了看他哥哥，「好啦，現在我們互相認識了，他能告訴我們關於跳高的事嗎？」

　　「請不要介意他的話，」哈爾對蒙博說，「他是一個喜歡刨根問底的小頑皮。」

　　「這才好呢。」蒙博回答道，「不容易相信圖畫，也不輕易相信別人的話才是聰明的人呢。我還是給你們表演一下吧。」他又轉向羅傑，「你要我表演什麼呢？」

　　羅傑想了一下。他不願意輕易地放過這個太高個子，他看看長得很高的哥哥，然後對蒙博說：「你能從我哥哥頭頂上跳過嗎？」

　　哈爾很不高興他的主意，說：「瞧你都說些什麼了。如果他跳不過去，豈不是踢在我的臉上？」

　　「很可能，」小頑皮說，「我也這樣想。不過挺有意思的，不是嗎？」

　　蒙博酋長勸住了他們兄弟的爭辯，對哈爾說：「你能不能讓你弟弟坐在你的肩膀上，我從他頭上跳過。」

　　這下哈爾高興了。他彎下腰，羅傑很不情願地爬上哥哥的肩頭坐好，雙腿夾住哈爾的脖子。哈爾將身子直了起來。

　　這次輪到羅傑擔心了，萬一蒙博跳不過去。那雙腿不是要打在自己的臉上？蒙博能跳這麼高嗎？似乎不可能，羅傑真不樂意事情發生了這樣的變化。

　　他聽見下面咯咯的笑聲。

　　「喂，上面情形如何？坐得舒服嗎？」哈爾問道。

　　「瞧你高興的樣子，跟你換個位置怎麼樣？」羅傑反擊道。

　　哈爾笑起來：「也許你活不到那個時候了，不過我們大家遲早都要去的。再見，我的小弟，很高興認識你一場。」

　　穩坐在肩頭的羅傑抓住哈爾的頭髮，猛地一拉。

　　「哎呀！」哈爾喊道，「為什麼扯我的頭髮？」

　　「只是讓你知道，你上面的人還沒有死呢！」

　　這時，蒙博脫掉長袍露出纖細的身子，活像一根閃閃發亮的黃銅柱子。

　　哈爾他們以為他會後退幾步助跑，然而，蒙博仍站在原地，離哈爾、羅傑只有幾英呎。忽然他屈膝一躍，像一隻風箏似的飛了過去。飛過羅傑時，那雙瘦骨嶙峋的腿好像就要往他的臉上掃去。羅傑緊緊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但是什麼東西也沒有碰過來，他只覺得一陣風掠過。羅傑睜開眼往後一看，蒙博已經笑眯眯平靜地站在他們身後。經過這樣激烈的一跳，他連氣都沒喘一下。蒙博撿起長袍重新穿上，問道：「請允許我再問一次，我能幫你們什麼嗎？」

　　「我完全相信你能幫助我們。」哈爾回答，「先讓我解釋一下為什麼我們到這裡來，我們的父親叫約翰．亨特，他是一個動物收集家，我們都在幫他的忙。我們的任務是活捉一些動物，然後把它們運送去世界各地的動物園、動物展覽會、馬戲團、電影製片廠等等。」

　　「那你們的父親，他和你們在一起嗎？」

　　「不，他有事回紐約了。」

　　「活捉動物是一件非常危險的工作。你們現在只有單獨完成了？」

　　「不是單獨的，」哈爾指指身後的人，「我們有三十人，他們都是非洲人。他們了解非洲，他們懂得野生動物的習住。」

　　酋長搖搖頭：「他們可能只知道捕殺動物，不懂得如何活捉。」

　　「我的人學過怎樣活捉動物。」哈爾說，「我的父親離開前，我們就活捉到一些動物，如長頸鹿、野牛、鬣狗、豹、狒狒、野豬、獾、河馬、大蟒蛇，還有許多其他動物。」

　　「你們幹得很出色，該要的你們都弄到手了。」

　　「不，我們還要捉到最大的動物。」

　　「最大的？啊，是指大象吧。」

　　「正是。我們需要好幾頭大象呢。」

　　「你們已經捉到一頭了？」

　　「還沒有，」哈爾承認，「剛才我們差點捉到一頭，不過又讓它跑了。」

　　蒙博笑了笑，說：「我想，你們在這兒一頭也捉不到。」

　　「為什麼？」

　　「因為它們太強壯了。世界上沒有一種動物比得上我們這裡的大象。你們知道為什麼嗎？大象實際上就是這裡的大山。」

　　他抬頭朝薄霧中時隱時現的月亮山望去。哈爾第一次看到他眼裡的恐懼神情。

　　「這是一個不尋常的地方，」酋長繼續說道，「這裡有魔法，所有的東西都不像它們原來那個樣子。你們會笑話我，說我愚昧，不過我們的巫師是這樣說的，我相信他的話。我們這塊土地是大象的聖地。瞧，濃霧遮住了山峰，一頭大象卻出現在眼前。過了一會，大象消失在霧中，山峰又出現了。這樣，誰不相信大象和山是同一個東西呢？你們的力氣這樣小，和大象較量倒不如與大山較量較量。」

　　「真是奇怪的念頭。」哈爾暗想。但是面對著霧中依稀可見的巨大花朵，盤纏在樹上巨蟒似的藤蔓，在這樣一個什麼東西都巨大的地方，誰能沒有這種想法呢？

　　「如果我們真的捉到一頭大象，你說它會變成大山嗎？」哈爾問酋長。

　　「很難說，因為你們白種人的魔法和我們的可能不一樣。總之，你們不要叫我們幫你捉大象。」

　　「那好吧。」哈爾同意了，「但有件事你們是可以幫忙的。」他指指那群擠在一起正在高聲爭論著什麼的人說，「我的人不敢往前走了。你能幫我勸勸他們嗎？也許你能告訴他們這裡很安全。」

　　「我不能對他們這樣說，因為這裡實在不是安全之地。再說，你們正在追捕大象，也就是你們正在走向死亡之地。我們這些山峰會將你們圍起來，把你們關在裡面，然後踏在腳下。住在裡面的幽靈，」他揮手指了指周圍巨大的植物，「會變成巨獸把你們吞掉。」

　　哈爾對蒙博的迷信說法幾乎忍不住要笑，不過他還是有禮貌地回答：「也許你說的會令我們擔心。對他們，你不用說這裡很安全，但能否告訴他們有什麼好地方可以宿營呢？」

　　「當然可以，我很樂意對他們說。你們能否光臨我們的村子宿營呢？它離這兒不遠。你的人呢？就這麼十多個嗎？不是說有三十人嗎？」

　　「這裡只是先頭部隊，」哈爾解釋，「我們先步行前來探路，看看可不可以通行汽車。其他的人以及吉普車、越野車等還在山腳下。如果派人告訴他們這裡很順利，他們馬上就會把車子開上來的。但是如果這兒的人都回去，那麼我們的計畫就成泡影了。」

　　「我試試說服他們。」酋長說著，走向那堆嚇得發抖的人。他們立刻把他圍了起來，恭恭敬敬地聽他說著什麼。

　　蒙博用斯瓦希里語對他們說，他的村子就在小路前頭不遠處，到他的村子去會受到熱烈歡迎的。這些人頓時高興得歡呼起來，跟著酋長繼續朝山上走去。

　　四周仍是高大的花草樹木。人們已經沒有先前那樣害怕了。大家注意避開長著猶如織毛線針那樣長針刺的一人高的蕁麻，往山上走去。一心想快點到村子的小淘氣──羅傑，只顧著趕路，一不小心跌進這樣一個針墊上，針尖透過厚厚的狩獵衣服，像無數把灼熱的小刀直刺肉體。他嚎叫著從針墊裡爬出來。

　　「我全身都給刺痛了。」他大聲喊道。

　　哈爾並沒有表示多少同情，只是提醒他：「走路要看路，小心點。」他拿過一支針刺細細地打量著，又瞧瞧路上的斷枝，皺起眉頭說：「如果我們的車隊經過，輪胎上肯定要扎滿洞的。」

　　酋長折回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他看見鮮血從羅傑手臂和臉上的小洞及擦傷處不斷流出來，不禁說：「我很抱歉。這些豹子的爪子太尖利了。」

　　「豹子？」羅傑不解地問。

　　「一頭豹子死了，就變成蕁麻。」蒙博解釋道，「蕁麻枯死了，又變成豹子。」

　　哈爾看著蒙博，真不明白那麼聰明的酋長竟然會說出這樣的事情。

　　「那麼，用你說的，所有這些花草樹木都是野獸的化身了？」哈爾問。

　　「不是全部，有些是我們先人的靈魂。」

　　「那就沒有什麼可怕的了。你們的先人一定是非常仁慈非常善良的。」

　　「是的，是的，但是他們死後就變得非常壞非常殘忍了。」

　　「為什麼會那樣？」

　　「因為我們沒有為他們送去食物。我們做不到，他們的人太多了。得不到食物，他們就成了我們的敵人，並且找機會報復我們。他們躺在那裡，伺機用利爪刺我們，用毒汁傷害我們，他們有時還落在我們身上，甚至把我們踩在地上。」

　　好像要證明酋長的話是對的，一朵紅葉半邊蓮掉下來，下面的人跳過一旁，才沒被打著。

　　哈爾彎下腰去仔細地觀看，這是一朵有著像碟子似花瓣的藍色花朵，和一個十幾歲少年的個頭差不多。並且非常的重。哈爾幾乎提不動它。

　　「一個非常有趣的植物標本，」哈爾說，「我想把它保存起來。喬羅，找兩個人抬著帶走。」

　　酋長趕忙舉手制止，說：「別拿走，我請求你，讓它留在這裡吧。誰把它拿走誰就會死去。如果你不想損失兩個人，就不要動它。」

　　羅傑悄悄對哈爾說：「真是怪人。來，我們倆來抬。」

　　「不，」哈爾說，「我們不能這樣做，否則會冒犯他的。他是酋長，我們必須尊重他的意見，至少也要裝著聽他的。」

　　他一腳將花踢到路旁，說：「先把它留在那裡，等會我們的車隊會撿起來的。」

　　他們繼續向蒙博的村子走去。路上，新奇的事情接連不斷。除了路旁四英呎厚的青苔，樹幹上也都長著十來英吋厚的青苔。貓頭鷹在上面挖洞安家。

　　在非常潮濕的地方，樹幹樹枝上上下下全都覆蓋著青苔，上面點綴著各色的蘭花──紅、粉紅、藍、綠，彩虹上所有的顏色都有。

　　有一段路上，所有的樹都不見了，盡是草，長得比人還高。

　　走下去，景色又變了。他們走進了香蕉林。大如西瓜的香蕉吊在樹上。

　　羅傑最喜歡吃香蕉了，他看到地上有一條香蕉，便用小刀挑開，裡面只有大粒的種子，真令他掃興。

　　這時候，他們聽見了說話聲。不一會兒，他們來到了蒙博的村子。進入村子的小路一側有一座像是給洋娃娃居住的小房子，外面鋪滿了鮮花。房子裡的架子上放著各種水果、穀物和小塊小塊的肉。

　　「這是用來幹什麼的？」哈爾問酋長。

　　「阻止邪惡的幽靈進入村子，」蒙博解釋，「如果給他們吃的，他們就不會進村子找我們的麻煩了。」

　　「起作用嗎？」

　　「不大靈。」蒙博承認，「一些幽靈還是進了村。他們帶來厄運帶來邪病，他們偷走我們的牛羊，更糟的是，還開始帶走我們的孩子。我們的男孩和女孩經常在夜間不見了。第二天我們派人去找，穿樹林爬高山，也不見他們的蹤影。他們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酋長一臉傷心地說：「我們的魔法不起作用，真不知該怎麼辦。不過，你們不用為我們的事擔心。我們是很熱烈歡迎你們到來的。」

　　蒙博的村子比大多數的非洲村莊好得多。村子裡很清潔、整齊。茅屋的牆是厚青苔砌成的，用一種堅如繩索的藤蔓將它固定在用竹子搭成的屋架上。屋頂用一種帶桿的叫做紙莎草的植物覆蓋著。古代埃及人就是用這種草造紙的，這些屋頂要比用棕櫚葉蓋的屋頂耐用四倍。屋頂伸出牆外老遠，為的是不讓青苔牆被雨水打濕。

　　哈爾和羅傑更感興趣的是屋子裡的人，七英呎或更高的男人、女人走出來歡迎他們。他們穿著白色長袍，活像一尊尊大理石塑像，圍著這些第一次來到他們村莊的人，聽著他們酋長用本地語解釋著什麼，然後，面帶笑容望著哈爾和羅傑。在這一群巨人當中，他倆覺得自己成了小矮人。

四　地球上最矮的人

　　村子裡的人並不都是那麼高，在他們中間有些小矮人走來走去。他們不穿白長袍，也不穿其他什麼東西，只是在腰間繫上一塊樺樹皮遮住下身。他們皮膚不是古銅色而是黑色的。最令人驚歎的還是他們的身高，大概只有三到四英呎。

　　「有點像《格列佛遊記》裡的故事，」羅傑很是驚歎，「不過格列佛是先到小人國才到大人國的。這裡是大人小人都混在一起。哈爾，這些小矮人是什麼人種？」

　　「他們是俾格米族人。」哈爾答道，「剛果的這個角落就有這麼一件奇異的事。地球上最高的人種瓦杜西族人，地球上最矮的人種俾格米族人合住在一起。看那邊，瓦杜西人的茅屋後面，有一些像蜂巢似的小茅屋，大概高不及你的腰間，一定是俾格米人的住所了。」

　　酋長一直在聽著，他對哈爾說，「你說得很對。我們的村子有一部分是給俾格米人住的。他們是我們的僕人，不過他們是高尚的人，值得你們尊敬。我希望你能見見他們的酋長阿布。」

　　一個比洋娃娃大不了多少的男人走了出來，鞠了一躬，然後莊重地同哈爾和羅傑握手。比起他那孩子似的身軀，他的頭顯得特別大。他臉上深深的皺紋表明他已是老人了。

　　剛才在瓦杜西人面前，哈爾覺得自己像矮子，再看看這些俾格米人，他好像成了巨人。阿布的頭頂只到哈爾的髖部。

　　這個赤裸著身子的黑人，頭大臉老。但當阿布用英語說話時，確實使哈爾大吃一驚。

　　「如能給你們幫助，我將感到十分榮幸，整整一年我和來這兒拍電影的人一起工作。我的英語不大好，是吧？」

　　哈爾笑起來，說：「如果我說你們的語言，跟你說我們的英語這麼好，我就太了不起了。」

　　「蒙博酋長告訴我，你們是為活捉大象而來。我們可以幫助你們。」

　　哈爾真想說，「你們才需要幫助呢。」

　　「太可笑了。這些只有八歲男孩那樣身高的人居然要幫助我們對付世界陸地和海洋上除鯨魚之外最大的動物──大象。」哈爾想。

　　瘦小的阿布體重大概只有三十英磅，他怎能對付體重六又四分之一噸的大象？

　　蒙博酋長猜到了哈爾在想什麼，他對哈爾說：「你們不要以為阿布在說蠢話，俾格米人是捕捉大象的最佳獵手。我們瓦杜西人除大象以外幾乎什麼都不懼怕。我們相信大象就是大山，誰能和大山鬥呢？俾格米人有不同的魔法。要是說有誰能幫助你們，那就是他們。不過我還是不相信你們能捉到大象。」

　　哈爾雖然半信半疑，還是向阿布鞠了一躬，說：「我們很高興得到你們的幫助。」

　　一個信使被派下山去通知大隊人馬。天黑之前，狩獵隊的三十人及十四部卡車、平臺四輪車、吉普車和越野車都在村子旁專供瓦杜西人跳舞的空地上紮了營。牛──瓦杜西人最引以為榮的財產──在車輛間悠閒地吃草。不時用困惑的眼睛看著這些忙碌的人們。他們正支起行軍床，鋪睡袋，準備過一個寒冷的夜晚。雨從烏雲裡淅淅瀝瀝地落下來。

　　哈爾躺在行軍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好像失落了什麼，一股孤單感向他襲來。他想念他的父親。不過他要努力記住，他已經或者說幾乎是一個大人了。他已滿十九歲，長得比父親還健壯，只是缺乏經驗。

　　實際上，這次並不是他和弟弟羅傑的第一次單獨行動。他倆曾單獨去過亞馬遜河的原始森林，也到過荒涼的太平洋群島。所不同的是，那些地方燦爛的陽光，蔚藍的天空，使人心曠神怡，渾身是勁，充滿活力。這裡就不一樣了，四處是猙獰的東西──高聳的樹木，巨型的花草、動物，令人迷路的霧靄……。

　　蒙博酋長說這個地方到處都有幽靈，當然是由於他們的迷信，不過，又如何解釋那些失蹤的牛，失蹤的男孩和女孩呢？說不定今晚上也會發生這樣的事。

　　羅傑躺在帳篷另一邊的床上早已睡著了。哈爾真想和他或者其他什麼人談談。他凝神諦聽，什麼也沒有，只有雨點打在帳篷上發出的啪嗒啪嗒響聲。

　　明天，他們就要出發到那充滿神祕色彩的大山中捕捉大象。昨天的第一次嘗試，他們失敗了。這次能成功嗎？蒙博酋長也不相信他們能捉到。哈爾的信心有點動搖了。

　　唯一的鼓舞來自瘦小的阿布。不過，依靠這些小矮人去捕捉森林之王大象，是不是有點荒唐？

　　哈爾懷著憂慮不安的心情漸漸地進入了夢鄉，他夢見小小的阿布酋長，突然間長得高大如樹，輕易地用拇指和食指夾起林中的大象。哈爾向他要，他只是放聲大笑。笑聲振動了大山，搖撼著大樹，阿布狂笑不止，將大象扔進嘴裡嚼著，只把骨頭吐了出來。

五　天空中的大象

　　哈爾醒了，大山真的在搖晃，不，原來是羅傑在使勁地搖他。

　　「醒醒，醒醒，你這懶蟲。你不知道已是早上了嗎？」

　　哈爾喃喃地說：「是嗎？去放風箏吧！」

　　回答他的是肋下被捅了一下。

　　「快醒醒，阿布來了。」

　　哈爾費力睜開矇矓的睡眼，他有些指望眼前的阿布就是他夢中見到過的，高入天際，用嘴嚼著大象的阿布。而站在他面前的卻是現實中的阿布，一個滿臉皺紋，比羅傑還矮小得多的俾格米族老人。

　　阿布朝哈爾躬躬身。

　　「我幫你們捉大象好嗎？」

　　哈爾不得不敬佩他敢於對付非洲最大的動物──大象的勇敢精神。

　　「今天是捕象的好日子。」阿布接著說。

　　哈爾這才覺察到雨已經停了，太陽光從打開的帳篷門照進來。

　　「快點，」羅傑催促著哈爾，「快穿上衣服。我讓你看點東西，保準你驚奇得直瞪眼。」

　　哈爾匆匆穿上衣服，跟著羅傑走出帳篷，他深知羅傑很會把事情誇大的。不過這一次他沒有誇張，哈爾真的發愣了。

　　眼前是一幅多麼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觀！哈爾他們四周是又高又大的花朵，花朵的後邊是一片長著巨樹的森林，森林上方飄浮著灰濛濛的霧，霧靄之上是一座白色的城市，令人眩目，無數的城堡、高樓、尖塔，在早晨的太陽光下發出耀眼的光芒。

　　哈爾起初以為它們不過是奇異的白雲。細看發現，它們不是白雲，而是月亮山眾多的山峰。它們之下的霧靄將它們與地面分隔，所以看起來它們好像在半空中飄浮著。它們是那樣的高，那樣的遙遠，似乎屬於另一個星球。

　　人們也可能想像它們是月亮、金星，或是木星的一部分。它們像月圓時那樣光亮，像星星那樣閃爍，又像是天堂那樣的遙遠。

　　「見到這樣的奇觀，我們真走運。」哈爾說，「它們幾乎整年藏在白雲後面。」

　　正是這月亮山，曾經被從地圖上抹去，因為探險家看不到它，所以被認為是不存在的東西。如今，它又出現在地圖上，不過能親眼見到月亮山的遊客真是百裡挑一。連住在月亮山坡地上的本地人也極少見到這麼多的山峰一下子全露出來。來自烏干達的哈爾的狩獵隊員們也是第一次見到月亮山的賓客，他們張大嘴巴，腳像生了根似的立在那裡，凝視著這座白色的城市。

　　「它們怎麼會那樣白呢？」其中一人問道，「是鹽嗎？」

　　「不，」聰明一點的喬羅回答，「是一種人們稱之為雪的東西。」

　　「什麼是雪？」

　　這個問題難住了喬羅，他也答不上來。為了掩飾自己，他趕忙說：「別盡問些愚蠢的問題。」

　　的確，住在赤道上的人怎能知道雪是什麼樣子呢？

　　哈爾告訴羅傑：「你若沿著赤道繞地球一周，就會發現，只有這裡和南美洲的安地斯山可以看見雪。」

　　羅傑說：「不用去那麼遠，這個地方有的是。」

　　哈爾跑回帳篷拿來一張地圖。他細細看著，又望望那些白色的山峰。

　　「瞧，那是斯坦利山峰，以那個認為它不存在的探險家命名的，後來他改變了看法。那是阿歷山德魯峰，阿伯特峰，那最高的是瑪格哈裡塔峰，還有眾多的其他山峰。其中有九座是高於一萬六千英呎的。」

　　「這些山峰怎麼都伸出舌頭來？」羅傑問。

　　哈爾笑起來：「我知道你指什麼。那些從山頂上垂吊下來像舌頭似的東西是冰川。地圖上標有它們的名字，斯卑克冰川、埃利諾冰川、格蘭特冰川，還有許許多多。冰川從山頂下滑到一定地方時，由於那裡的天氣比較暖和，冰川融化了。水從冰川的末端往下流，聚成了小河，無數小河又匯成了尼羅河。在赤道的其他地方，即使在安地斯山脈，也見不著這麼多的冰川。」

　　「你說這些山峰像什麼？」羅傑突然問道，「像一群白象！」

　　哈爾微笑著說：「你說得對。被你稱為舌頭的那些東西就是大象的鼻子，好長的鼻子呵，我看有的起碼有五英哩長。現在我明白為什麼瓦杜西人說山就是大象了，誰不怕山那麼大的大象呢？」

　　哈爾再朝空中望去時，天空中的大象已經不見了。

　　真好像有什麼魔法，要不，這些空中大象怎麼一下子就消失在霧靄之中了呢？

　　哈爾和羅傑大概再也見不到這些天上的大象了，不過他們今後會碰到地上的大象。他們是不會忘掉這些有著五英哩長鼻子的天上的大象的。

六　樹梢上的獵人

　　黑沉沉的濃霧迅速地彌漫開來，濕淋淋的霧氣飄過地面，冰冷的細雨開始紛紛揚揚落下來。

　　「我想這樣的天氣才是這兒正常的天氣。」哈爾打著冷顫，「要是躺在床上該多舒服。」

　　但是阿布和他的人一點也不在乎冰涼的雨水打在他們身上。

　　「我們現在就出發吧，怎麼樣？」阿布高興地問。

　　「好，我們現在就走。」哈爾回答。

　　「你們先喝點這個，」阿布說著，遞過來一個用葫蘆做的容器，裡面盛著一種淺紅色的液體。

　　他看到哈爾有點遲疑，便說：「我們外出打獵前都要喝的。」

　　「為什麼？」

　　「增加力氣。」

　　「留給你們喝吧，你們有這麼多的人，很需要的。」

　　「不，我們都喝過了。這些足夠你和你的人喝。」

　　哈爾不能拒絕了，他舉起葫蘆呷了一口，味道很是熟悉。

　　「這個味道我好熟，是什麼東西？」

　　阿布笑著說：「可樂，在你們國家裡，你們要一瓶瓶地買。我們這裡可用不著買。我們從樹上採下淺紅色的大堅果，由我們的女人將它們煮過，然後搗碎，再煮一次，就成了這種東西。好喝不？喝下去吧！」

　　哈爾真想把這骯髒的「可樂」倒在樹叢後面，但是阿布看著他，他只好喝了下去，其他的人也都喝了。

　　俾格米人還準備了另一種東西招待他們的客人。他們拿來一鍋刺鼻的油脂，把它塗在哈爾、羅傑和其他隊員的臉上、手上。他們自己也全身抹上了這種油脂，頓時臭氣熏天。

　　「我真受不了，」羅傑叫道，「這些油脂用來幹什麼的？」

　　「我想它是用大象的脂肪煉出來的。」哈爾說，「他們抹上它是為了遮蓋人的氣味。當他們接近大象時，大象還以為是同類來了呢！」

　　羅傑用手捂著鼻子，說：「我希望現在就變成大象，那就不怕這個味兒了。」

　　阿布帶路向森林走去，身後跟隨著七十個矮小黑人以及哈爾的三十人。

　　哈爾心想，一百多人如果還捉不到一頭大象，那真是怪事。不過他老有一種不安的感覺，因為他的運氣總不好。那些夢幻般的天上大象深深地刻在他的腦海裡。

　　他並不迷信。他不相信瓦杜西人說的，在濃霧的遮擋下，天上的大象會下來走進森林，成為真正的大象。然而就在昨天，一頭大公象卻輕易地從他和他的十二個隊員眼皮下逃脫了。

　　俾格米人像影子似的在樹木之間行進。他們的腳步很輕，踩著樹枝也沒有發出任何響聲。他們靜靜地往前走，不時停下來傾聽。除了偶爾一聲鳥鳴或猩猩的深沉叫聲，四周死一般寂靜。

　　沉默的行軍大約持續了一個小時。忽然，阿布停下來舉起手。他們聽見一種既不是鳥類也不是猩猩發出的聲音。

　　不遠的上方，傳來樹葉沙沙的響聲，樹枝的折斷聲，還有像是巨大動物發出的深沉噴鼻聲。

　　「象群！」哈爾輕聲地說。

　　這遠遠超出了羅傑的預料。

　　「我倒希望一次來一頭。」羅傑對哈爾說，「昨天那頭大公象我們都對付不了。現在來了一群，我們如何頂得住？」

　　「看來我們要依靠這些俾格米人。他們很了解大象的習性。」

　　羅傑不以為然地說：「你瘋啦，大象一口就能吞掉三個俾格米人。他們真能對付大象？」

　　阿布這時又發出一個信號。所有的俾格米人像猴子似的呼的一下全上了樹，並且以令人驚歎不已的速度爬到了樹頂。

　　「瞧，他們逃跑了，」羅傑低聲對哈爾說，「把我們留下引誘大象。」

　　「我看不會的，他們爬得那麼高是想看清楚遠處發生了什麼事。」

　　像小小的「人猿泰山【註】」，這些俾格米人扯著藤蔓靈活地從一棵樹盪到另一棵樹上。他們向發出響聲的地方迅速移去。在高處，他們就能看清這群大象有多少頭，是否有雌象、雄象和幼象，準備在什麼地方襲擊它們，捕捉哪一頭。哈爾和他的隊員們快步跟了上去。

　　【註】人猿泰山：冒險故事集《人猿泰山》裡的主角。這裡指靈活健壯的男人。

　　大象發出的噼噼啪啪聲、尖叫聲離人群越來越近。

　　樹梢上的俾格米人興奮地指指點點，相互打著手勢。他們看見了象群。

　　阿布又發出了信號。俾格米人立刻拽著藤蔓從這個枝頭躍上那個枝頭，不一會全都聚集在阿布選好的大象的上方樹梢上。

　　他們處於象群上頭八十英呎，如果大象能嗅出氣味，也只是聞到同類的，因為小矮人身上塗滿了大象的脂肪。若是還有人類的殘留氣味，也不會傳到八十英呎之下，微風早已把它帶走了。羅傑此刻也承認這些俾格米小矮人非常聰明。

　　就在這個時候，哈爾的一個隊員腳下被樹根絆了一下，砰的一聲跌倒在地。這回完了。

　　這一響聲與大象進食時發出的吵聲相比，可以說是輕得微不足道。但是當一頭大象在自己發出巨響時，它仍警惕地傾聽著別的聲音。

　　隨著這一聲響，樹枝的折斷聲，嘎吱嘎吱的咀嚼聲驟然停了下來，樹林裡萬籟無聲，剛才大象吃食時一片吵雜聲，現在，當它們懷疑有獵人追捕時，立刻安靜下來，真是太妙了。

　　象群無聲無息地散開了。如此巨大的動物踩在枯枝上竟然沒有弄出任何聲響。多少年來，這對博物學家來說，是一個解不開的謎。後來發現，大象的足底不是硬蹄，而是柔軟並富有彈性的，上面布滿小塊肌肉及纖細的神經。

　　如果踩著一塊尖硬的石塊，它的神經馬上感受到，肌肉立刻收縮成凹形，剛好容得下這塊尖石，它的皮膚就不會受到損傷了。一頭大象如果喜歡它的主人，可以在他手上踏上一隻腳，雖然大象有好幾噸重，卻不會傷著他的手。假如大象討厭他的主人，一腳就能把他的手踩得跟紙片一般薄。

　　大象進食時，不需要保持安靜，它們隨意地壓碎、折斷它們踏住的每一根樹枝；然而，它們要不聲不響地溜走時，即使踩在最脆弱的小枝上也不會弄斷它們。一個人光著腳在地上走也不會有大象踏地那麼輕，但是一頭大象的重量是人的上百倍。

　　俾格米人是不會白白放走這群想偷偷溜走的獵物的。他們喊著叫著從樹幹上滑下來，從樹梢上跳下來，從藤蔓上溜下來。

　　這喊聲足以使象群驚慌起來。它們張開巨大的耳朵，揮動著長鼻子，發出憤怒的驚慌的尖叫。它們繞著圈子，但是無論轉到什麼方向，都會有小矮人在它們眼前跳動。大象想用威力無比的長鼻子拍打他們。長鼻子向他們站的地方拍下時，往往撲個空，小矮人早已跳開了。

七　俾格米人和箭豬

　　不好，一個俾格米人被大象的長鼻子鉤住了。黑蛇般的象鼻捲著他的身子將他扔上了半空。大象等著他掉在地上就會補上一腳，然而，他沒有落下來。吃驚的大象抬頭一看，小矮黑人已經抓住樹上一根橫枝，翻身坐了上去。

　　他對著長鼻子也夠不著他的大象哈哈大笑。

　　大象最不喜歡被取笑了，整個動物王國中，大象幾乎是唯一知道什麼是「被取笑」。樹下這頭大象憤怒了，它踏著腳，用鋼鐵似的前額猛撞著樹幹，這是一棵幼樹，樹根不是扎得很深，撞不了幾下就砰的一聲倒下了。大象趕忙在樹枝叢中翻找它的獵物，但是俾格米人早已逃走了。

　　另一個俾格米人卻沒有這麼走運。一頭大象揮動巨大的高爾夫球桿似的長鼻子，向他猛抽過去，一下子把他抽上了天，在空中翻了幾滾，最後落在兩頭巨象之間，被它們一擠，頓時失去了知覺，大象正要往下踩時，他已被幾個機靈的俾格人抓住，帶到了安全的地方。一個巫醫立刻為受傷的人治療。

　　大象可以收縮鼻子上的肌肉，使原來柔軟的鼻子變得又挺又硬，猶如一根結實的木棒，打在人或動物身上足以讓他們喪命。

　　一個俾格米人兩次逃過了甩打過來的象鼻子。當長鼻子第三次落下時，他忽然看見地上有個大食蟻獸的洞穴，便鑽了進去，一下子沒有了蹤影。大象不見了獵物，便拼命用鼻子在地上抽打著，用長牙去挖那個洞穴。它又用它的長鼻子，這回，足足有八英呎長的鼻子終於捲住俾格米人的脖子將他往外拖。只要大象把他拉出洞口，再使勁地一勒，他就沒命了。說時遲那時快，俾格米人抽出小刀，將刀尖刺進了象的鼻尖處。

　　大象身上有兩處最敏感──足底及鼻尖。只要其中一處遭蛇咬，它就會死掉的。如果用刀子戮刺，它也會痛苦萬分。

　　這時，由於刀尖的刺痛，大象趕緊放開它的獵物，抽出鼻子放進嘴裡吮著，就像小孩子把弄傷了的指頭放進嘴裡一樣。

　　大象並不因此停下來，它更生氣了，發狂地將泥土撥進洞裡想堵住俾格米人。俾格米人並不擔心，他知道他的同伴們會來救他出去的。不過，這次他可沒想到洞裡還有其他的動物，食蟻獸造的洞穴往往是其他動物，如狐狸、豺、獾、蛇、野貓及野豬宿住的地方。

　　食蟻獸不在洞裡，但卻有一頭箭豬，一頭極大的、脾氣不怎麼好的箭豬，它最不喜歡那些不速之客來分享它的「家」，而且事先也不說一聲：「我能用你這個洞嗎？」

　　箭豬並不能射箭，只是碰上了它身上的「箭」才會被刺。如果它正面向你衝過來，身上的刺也扎不到你，因為它所有的刺都是向後的。如果它的屁股朝你攻來，就得小心了。

　　這頭箭豬的好夢被打攪，實在不悅，它轉過身子，用臀部頂住「入侵者」，頓時俾格米人大聲嚎叫起來，原來他的屁股上被插進了幾十枚「箭」，他拼命扒開頭頂上的泥土，他的同伴也在上面挖，幸好，一會兒就把他拉了出來。一看他的樣子，大家不禁哈哈大笑。──俾格米人的屁股像是一塊大的針插，上面滿是黑白相同六英吋長的刺。

　　他呻吟著，趕緊跑去求救。巫醫將一根倒鉤在肉裡的刺拔出來時，他痛得哇哇大叫。巫醫用泥巴敷在傷口上，蓋上樺樹皮，用藤蔓包紮好。

　　過去不到五分鐘，這個俾格米人似乎把剛才發生的事忘了，又返回去鬥象。

　　俾格米獵人選中一頭巨大的母象。

　　「我看我們永遠也得不到它。」羅傑對哈爾說，「昨天那頭已經夠大的，現在這頭更大。」

　　「是我們所見過的四條腿動物中最大的。」哈爾同意地說，「它就跟一個高個子站在另一個高個子頭上那麼高。我看它起碼有十二噸重。」

　　羅傑搖搖頭，說：「我不能相信。陸地上行走的動物能有這麼重的？」

　　「哦，你不相信？你忘了，在華盛頓博物館，我們曾見過一頭比這還大的象。」哈爾說。

　　羅傑想起來了，「這次算你贏了。不過我敢打賭，今天這頭龐然大物，我們肯定贏不了它。」

　　「這次我不和你打賭，因為我怕你會說中了。」哈爾一邊說，一邊看著阿布正用長矛挑逗著那頭母象，要把它與其他的象分隔開來。「這麼小不點的人能夠打敗小山似的大象？就像一隻老鼠進攻一頭獅子，一隻松鼠襲擊一頭熊那樣，阿布能贏嗎？他瘦小的身子還沒有象的腳跺高呢！」哈爾思忖著。

八　活埋

　　這時哈爾看見阿布遇到麻煩了。

　　當阿布轉身給他的人下命令時，大象瞅準機會，想用身體壓住這隻討厭的「小老鼠」。大象從長久的經驗知道，任何人和動物都受不了這一招，沒有哪個能活著出來的。

　　大象轉過身子，往阿布身上坐下去。

　　「小心！」哈爾喊道，同時躍了出去，一下子將阿布從快要落下的大象身下撞出老遠。翻了幾個滾的阿布迷迷糊糊從地上站起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這時該哈爾麻煩了。他本想跳開，躲過那排山倒海般壓下來的大象，也的確跳開了，但就差了那麼一點點。他的左腳連同靴子被壓在大象身下。他扭來扭去，左腳還是掙不出來。他能解得開鞋帶嗎？看來又要損失一隻靴子了。

　　不過這次大象要的不是靴子而是整個的人。哈爾的手就要碰到鞋帶了，突然他覺得一條蟒蛇似的東西攔腰將他捲住，他的呼吸頓時困難起來。

　　大象站了起來，將哈爾高高舉起，又重重地扔在地上。這裡沒有厚厚的青苔墊子，所以，哈爾一摔在地上就頓時昏了過去。他覺得一頭天上的大象壓在他身上。

　　昏眩的腦袋漸漸清醒過來，哈爾意識到自己正躺在地上，大象的長鼻子從頭至腳在他身上撫拱著。他微睜開一隻眼，看看周圍發生了什麼。

　　沒有人走過來救他。人們只圍在四周，靜靜地注視著他和大象。羅傑想跑出來救他哥哥也被阿布擋了回去。

　　他明白了，原來大象以為他已經死了。這個時候如果有人走近他們，大象就會發怒，真的會踩死他。人人都默不作聲，他也要靜靜地躺著，一動也不能動。

　　不過，任由那像手似的鼻子在身上晃來晃去而保持絕對不動很不容易。

　　非洲象的鼻子很像人的手，因為它的鼻尖處有兩隻「手指」。它們擺弄哈爾的耳朵、鼻子，捲起他的一隻手又扔下。哈爾感到這指頭的力氣要比人指頭的力氣大得多。很顯然，大象這樣做是想證實它的獵物是否真的死了。

　　哈爾想過突然滾離出去，也許得以逃脫，不過他更清楚，大象並不像它的外表那樣笨拙，只要哈爾稍稍一動，那條鼻子就會閃電似的飛快抽下來或者用一支象牙立即戳穿哈爾的身體。哈爾唯一的選擇就是裝死，要裝得很像很像。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哈爾又微微睜開眼，他發現所有的人，連同所有的大象都佇立一旁。一動不動，看著這場表演。

　　哈爾算是走運，站在他面前的是一頭大象，而不是一頭犀牛或水牛，那些動物是不會對死了的獵物無動於衷的，它們會將全部怒氣發洩在獵物身上，用角戳，用腳踏，將獵物踩成粉末，撕成碎片。

　　大象不那麼殘忍，它比任何野生動物的心腸都好，甚至好於馴服了的動物，也許僅貓狗除外。有人還說，大象有比人類更好的心腸，因為從來沒有過成群的大象去追趕和殘殺其他成千上萬的生物。人類呢？在他們的歷史上，卻不止一次的追捕和殺戮他的同類及其他生物。

　　哈爾這時感到自己的身體被捲起舉在半空。他閉著眼，竭力使身體保持僵直，像一具死屍。

　　他猜到下一步將是什麼。他曾經有好幾次在書中讀過，大象有埋掉死者的習慣。

　　一頭大象，如果它的幼象死了，它會用鼻子或長牙將屍體托起帶到林中僻靜處輕輕放下，然後用樹枝和泥土將它蓋上。為什麼要這樣呢？人們猜測，也許是它們不願意讓這些屍體被豺、鬣狗或禿鷲吃掉。

　　即使是大象的敵人，如果它死了，大象也這樣對待它的，因為大象將敵手打敗後怒氣也隨之消失了。

　　這是一個多麼奇異的送葬隊伍啊！被象鼻子捲住朝墓地走去，哈爾差點笑出聲來，他仿佛聽見他對自己的孫子們（如果他將來有的話）說，「送我去墓地的事多麼滑稽有趣。」

　　大象把哈爾放在地上，不是扔下也不是摔下，而是輕輕地放在一張落葉堆起來的「床」上，長鼻子鬆開，抽走了。

　　樹葉紛紛落到他的臉頰上、下巴上，搔得怪癢的，哈爾又不能撥開，因為只要他一動，立即會招來大禍。大象一旦感到被愚弄，它的溫順立刻會變成憤怒，它會把哈爾重新提起來，將他的腦袋朝樹幹猛撞過去的。為了活命，哈爾現在只能裝死。

　　這時，大象又扔下許多大大小小的樹枝。開始，哈爾四周仍有些間隙，還可以呼吸。枝條越落越多，哈爾感到身上越來越沉重，臉上胸上被壓得死死的。為何大象放上這麼重的東西呢？也許是為了不讓它的獵物輕易地被豹子之類有力的野獸刨出來吧。

　　樹枝壓著樹葉緊緊蓋住了哈爾的臉，堵住了他的耳朵和嘴，使他難以呼吸。還能堅持多久呢？他就要失去知覺，而且再也不會蘇醒過來了。大象的好心腸反而會要了他的命。

　　這個「死亡遊戲」做得太過分了。也許他應該在沒有完全被悶死之前用力掀起身上的重物。

　　他拿不定主意。他感到呼吸越來越困難，好像就要昏睡過去。他似乎記不起他在什麼地方，只覺得自己的身體正在大海的深處悠悠忽忽地沉下去。

　　他靜靜地躺著，任由它去。

　　突然間他覺得臉上，手上，襯衣裡面，大腿上下，褲子裡面被什麼咬著，一陣陣刺痛，他猛的清醒過來。

　　大象有時也會將事情弄糟的。剛才大象把哈爾放在柔軟的樹葉下，但它沒有看到樹葉下面是一窩大螞蟻。這個時候無數的螞蟻正在哈爾身上肆無忌憚地爬來爬去叮咬著。哈爾正需要刺激，他終於從昏睡中清醒了過來。

　　真是妙不可言，剛才他幾乎被非洲最大的動物弄死，如今他又被一種最小的昆蟲──螞蟻──救活。

　　螞蟻在他身上咬得更厲害了，大約有好幾百隻。他不能再忍受下去，什麼別的折磨也要比這個好受些。

　　他奮力一掙，從蓋著的樹葉中鑽了出來，抬頭一看，正好對著大象驚愕的雙眼。哈爾不顧一切躍起來，飛快地朝外跑去。大象發出一聲令人膽戰心驚的吼叫，也緊緊跟著追上去。

九　「巨人」殺手

　　哈爾意識到這樣一跑太魯莽了。

　　有經驗的獵人說過，千萬不能從大象面前跑開。大象的最快速度是每小時二十五英哩，連奧林匹克運動會上的跑步選手也為之遜色。

　　俾格米人也是出色的短跑家，他們跑起來瘦小的身體好像在飛。這次，正是俾格米人救了哈爾的性命。

　　兩個跑得飛快的年青俾格米人趕上了大象，並緊跟在大象的腳後跟處。

　　他們靠得這樣近，稍不留神就會被大象一腳踢上天。他們各自用小刀分別在大象兩條後腿上劃了一刀。

　　跑在稍後的羅傑，不明白這有什麼用。這麼劃兩刀不可能令一頭如同火車頭飛奔的大象停下來。

　　那兩個矮小的獵象者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幾百年來，俾格米人就是用割斷大象後腳跟腱的辦法來阻止大象前進的。

　　果然，大象痛得嚎叫起來，腳步開始不穩，繼而跌跌撞撞，終於停了下來。大象的兩條後腿向旁邊歪去，無力地顫抖著。由於從大腿背部一直連下來的繩子般粗的堅韌的腱被割斷，大象的雙腿就失去了控制。

　　大象吼叫著轉過身攻擊這兩個俾格米獵人，不過他們每次都靈活地躲過了。他們用不著擔心，因為大象只能拖著受傷的後腿蹣跚地跟在後頭。

　　往前奔跑著的哈爾，以為頸背上就要感到大象熱烘烘的呼吸，脊梁上就要被一隻象牙尖頂著，但是什麼也沒發生。他回過頭來看看是怎麼回事，頓時他鬆了口氣。轉眼間，他得救的喜悅變成了悲哀的失望，因為他要活捉的珍貴大象成了跛子，走起路來跌跌撞撞東歪西倒。

　　他趕緊跑到大象身旁，當他看見大象腳上的刀傷時，哀歎著這頭美麗的大象再也不能到動物園去了。事實上，它哪裡也去不了，它要忍受可怕的痛苦，它不能到處覓食滿足它每天所需要的六百磅的食物，它也去不了水塘喝水。它要麼渴死，要麼餓死。

　　哈爾心裡一陣難受，大概就像剛才大象相信他死了時的那種感受吧。

　　其他的人都圍了過來，阿布也在當中。

　　「為什麼你們要這樣對待它？」哈爾生氣地斥責他們，「你們知道我要的是活的大象。」

　　阿布聽了十分愕然：「他們是為了救你。你說，哪個重要？」

　　哈爾感到一陣羞愧。

　　「當然，他們是迫不得已才這樣做的。我非常感激他們救了我。」他看了一眼正在痛苦呻吟的大象，「我希望能為它做點什麼。把它的斷腱縫合起來是不可能的了，即使它願意站著不動讓我動手。還是讓它早點結束痛苦吧。喬羅，把槍給我。」

　　「省下你的子彈吧。」阿布說，「我們來。」

　　這時群象走上前來，一頭小象嚎叫著奔到這頭受傷的母象跟前，用它小小的長鼻子撫摸著大象，發出傷心而又充滿愛的叫聲。小象的到來似乎使受傷的母象得到安慰，它把鼻子搭在小象身上長久地撫弄著。

　　「一定是它的孩子。」阿布說。

　　「如果我們殺了它的母親，它會怎樣？」羅傑問。

　　阿布答不上來，不過他也不急著去想。他招呼一個拿著長矛的俾格米人。

　　「由他來殺掉大象。」他對哈爾說。

　　「他一個人？」

　　「他一個人。」

　　「他太年輕了。」哈爾反對阿布的意見，「你必須找一個有經驗的獵手。為什麼只用一個人？你有七十人，為何不叫他們一起上？」

　　「你不懂，」阿布答道，「這是我們民族的習俗。這個青年人打算結婚。但他必須首先證明他是一個真真正正的男子漢。他要在沒有別人的幫助下殺死一頭大象。」

　　哈爾知道不能隨便干預一個部落或一個民族的風俗習慣。但是，一個男孩，只用一根長矛，就能刺死一頭巨象？

　　這位年青勇士的長矛是一支不到一米長的竹竿，頂端有一塊寬寬的鏃頭。用這樣小的武器進攻大象宛如用一支織毛線針對付一頭獅子。而且，拿矛的勇士還沒有矛高呢。

　　一個白人獵手如果不是帶著一支子彈可以穿越石牆的獵槍，他無論如何也不敢面對大象。而且，他還要朝著大象連開幾槍才能將它打倒，因為子彈很可能碰上大象堅實的厚皮或骨頭而斜飛出去。

　　小山似的大象身上只有兩處能被子彈造成致命傷，一是腦子，另一是心臟，而子彈能穿過其中一處的機會是極小的。

　　當這位勇敢的獵人拿起長矛向大象走去時，哈爾不禁想起了《聖經》上記載的大衛用彈弓進攻巨人歌利亞的情景。

　　母象將小象推過一旁，轉身面對走近前來的矮小獵人。它張開大耳朵，揮動著長鼻子，發出警報器那樣的尖叫。勇敢的俾格米獵人沒有被嚇住。大象又想迎上前去，但它的後腿不聽使喚。它只好掄起鼻子向他砸去，要是讓這條黑棒打中，準保喪命，俾格米獵人每次都靈活地躲開了。

　　他跑到大象的後頭，它也立即轉過身子對著他。獵人又繞到大象身後，大象也跟著轉過去。呼的一聲一支象牙戮進了獵人的肩膀，劃了一道半英吋深的口子。要是其他獵人，恐怕早就嚇壞了，而這個年青的獵人一點也不在乎。

　　他忙著對付大象，全然沒有顧及自己的傷口。這時小象也加了進來。這是一頭健康的幼象，足有半噸重，它的象牙很短，但很銳利，獵人盡量避開它。

　　象群裡的其他象尖叫著，吼著，有幾頭勇敢些的試圖衝過由俾格米獵人和狩獵隊員組成的防線。如果它們衝了過去，這個獵人就沒命了。象群一步步壓過來，人們不可能堅持很久，他必須趕快動手。

　　獵人又一次繞到大象身後，他沒想到小象反而幫了他一把。母象正要轉過身來時，小象擋住了它的路，這麼一瞬間的延誤，正是獵人需要的。

　　他不失時機地從大象後腿之間鑽了進去，舉起長矛對準大象肚子刺去，然後繼續向前跑去，大象的肚子被長矛拉開一條六英呎長的大口子。

　　這是子彈達不到的效力。子彈穿過肚皮柔軟的皮膚，只留下一個小洞，就消失在巨大的腹腔裡了。俾格米人一向用長矛劃開大象肚皮的辦法捕殺大象。

　　長長的裂口處，巨大的胃以及整個消化系統的器官紛紛跌落下來，大約六百磅大象在過去二十四小時內吃下的已經半消化的食物也掉了下來，最後它哀叫一聲，倒地而死。

　　青年獵人滿面笑容走了出來，他的長矛已經斷了，肩膀也受了傷，大象倒下時，他還被它的前足踢了一腳。

　　這又有什麼？值得驕傲的是他殺死了大象，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他有權結婚和組織家庭了。

十　怎樣吃大象

　　歡呼雀躍的其他俾格米人蜂擁而上，差點沒把剛從大象胯下出來的獵人撞倒。他們爭先恐後地爬進還沒有完全斷氣的大象體內。

　　如果說俾格米人用膳時的舉止不夠斯文，請原諒他們。他們饑餓時，是沒有超級市場可進的，不過他們可以進入大象體內，這樣的機會並不多。他們常常一連幾天甚至幾個星期都在挨餓。所以，當有大量的食物擺在他們面前時，就不要指望他們會是斯斯文文的食客了。

　　有時候他們把肉煮熟了才吃，但更多的時候是生吃，因為他們已經等不及生火烹調了。

　　「為什麼他們要鑽到大象身體內去？」羅傑很奇怪，「不能在外面一塊塊割嗎？」

　　「等一下他們會的。」哈爾猜著說，「他們最喜歡吃的東西還是大象的內臟，特別是心臟，我看，最先進去的那些人大概正穿過肺部去取心了。」

　　「要這麼多的人？」

　　「我想是的。大象的心臟有一英呎寬，比一個俾格米人還重。它是大象的發動機，所以一定要這麼大和強壯才能帶動它那龐大的機器。它能產生幾噸的壓力，從心臟流出來的血有如救火龍頭射出的水一樣強勁。」

　　「那麼它的心臟一定跳得很快，否則不會產生這麼大壓力的。」

　　「恰恰相反。的確很奇怪，大象正常的心跳速度大約每分鐘只有三十次，比我們人類的七十或八十次要慢得多，可是它們比我們強壯幾百倍呢！」

　　「為什麼他們要先取心臟呢？非常可口美味嗎？」羅傑又問。

　　阿布聽見羅傑的發問，走過來說：「不怎麼好吃，很硬。大象有的部位要比它好吃得多。」

　　「那為什麼要先吃它呢？」

　　「大象有非凡的勇氣。我們相信，只要我們吃了大象的心臟，我們也就會變得和大象一樣有勇氣。」

　　一塊塊被切開的心臟傳了出來，給那些沒能進去的人，在場所有的人都有一份，大家都能得到大象的勇氣。

　　哈爾和羅傑也沒有被忘掉，滴著血的一小塊心臟塞到了他們手裡。他們真想把這些「珍貴」的禮品扔進樹叢，但是俾格米人看著他倆，可不能得罪他們。

　　「看我的，」哈爾說著，一口吞下了那塊帶血的「勇氣」。他努力露出笑容，咂咂嘴，表示好吃。俾格米人高興得歡呼雀躍。阿布連聲對哈爾說：「好極了，好極了！」

　　羅傑拿著他的一份遞給哈爾，說：「這麼好吃，把我的一份也吃了吧，我的大哥！」

　　「你一定得吃下去。」哈爾壓低聲音對羅傑說，「如果你沒有勇氣吃下去，那就證明你需要的正是勇氣。來，吃下去。」

　　羅傑一口吞了下去，俾格米人興奮地手舞足蹈。

　　「我們太高興了，你們吃了我們的食物。」阿布微笑著說，「現在，你們和我們是一家人了。」

　　這時，一個俾格米人拎著兩隻象的腎臟走了出來，每個都有他的頭那麼大。立刻，這兩隻腎被割成小塊遞給每個人。哈爾和羅傑剛好突然別處有事走開一下，忙亂之中總算逃脫了。

　　大塊大塊的象肉遞了出來，馬上被吃了個精光。突然間，一股近乎於清澈的水猛地從大象體內流出來。

　　「一定是有人不小心用刀把大象的水囊扎破了。」哈爾說。

　　「水囊？什麼是水囊？」羅傑好生奇怪。

　　「一個用來存水的特殊器官，跟駱駝的一樣。如果有充足的水源，一頭大象一天要喝五十加侖的水。遇上乾旱季節，它就喝不到這麼多水，因此它必須平時將水貯存起來。難道你沒聽說過一些快要渴死的獵人打死大象取水嗎？當然這水不怎麼好喝，不過總可以解渴。」

　　「我寧願不喝。」

　　「口渴難忍時你就不計較了。大象口渴時，如果附近沒有水塘河溪，就喝這些貯藏起來的水，或者將水噴在身上涼快涼快。」

　　「它怎麼樣將水取出來呢？」

　　「簡單得很。它只需將長鼻子伸進喉嚨一吸，水就順著進入鼻子。它的鼻子一次可以裝四加侖水。它能把水噴向上空，讓水點落在自己的背上，也可以將水噴向它的敵人。別小看它，這股水的力量足可以把人噴倒在地。如果取笑大象，保準被澆個透。」

　　阿布插了進來，說：「有一次，我們在草地上點火圍阻大象前進，但被它們用水囊裡的水將火噴熄，逃走了。」

　　「真聰明！」羅傑讚歎地說，「看來，它們的鼻子挺有用呢！」

　　「是的，」哈爾答道，「它們用鼻子進食，用鼻子擁抱，親吻，還用鼻子打仗。大象的鼻子可以掀起薄薄的一層草皮，也可以拋起一塊成噸重的石頭。不過，大象鼻子的尖端很嬌嫩，就像一個女孩子的指頭或蜂鳥的舌頭。

　　「快看，他們在砍象鼻子了。雖然象鼻子裡沒有骨頭，但刀子幾乎砍不斷它。它的威力很大，若往你腦袋的一側抽去，不打個開花也要讓你耳聾一輩子。在古代，大象常常被訓練用做行刑者，用它的長鼻子把定了死罪的犯人的頭顱敲碎。」

　　「象的長鼻子是不是真正的鼻子呢？」

　　「當然是的。不過這個鼻子太有用了。象鼻子為什麼這樣長還有一段故事呢！」

十一　長鼻子的故事

　　「據說，很久以前，」哈爾繼續說下去，「大象的鼻子和你、我的一樣，都是普通的短鼻子。有一天，一頭大象到河邊飲水，遭到一隻鱷魚的襲擊。鱷魚突然將頭伸出水面，張開血盆大口，猛地一下咬住了大象的鼻子。鱷魚緊咬著不放，用力將大象往水裡拖，大象死死撐著往回拉。雙方都很強大健壯，唯一不堅硬的地方就是大象的鼻子。它逐漸被拉長了，一英呎、二英呎、三英呎、四英呎，鱷魚還是不鬆口。雙方就這樣對拉著，僵持著。白天過去了，夜晚也過去了。初升的太陽驚訝地看到大象的鼻子竟有八英呎長。

　　「鱷魚越來越支持不住，突然，大象猛的一用力，將鱷魚拉上了岸。鱷魚掙脫了，想逃回水中，這時大象用它的新鼻子一捲，一下子就把鱷魚摔死了。

　　「大象跑回自己的象群，但是其他的大象都取笑它的模樣，不和它接近，只顧吃自己的早餐──地上嫩綠的青草。不過，為了吃到這些美味的嫩草，它們只好跪下來。那隻長鼻子大象卻不用跪下。它十分輕易地用它的長鼻子扯起這些草，然後又用長鼻子將它們送入口中。象群的頭頂上有許多看來非常鮮綠可口的樹葉，其他的大象夠不著，只好望著嚥口水，而長鼻子大象卻非常輕鬆地用鼻子摘下來給自己、妻子、兒女和它的好朋友享用。

　　「於是那些短鼻子大象不再取笑它了。它們也需要這樣的鼻子，它太有用了。它們紛紛問它是從哪裡得來的。於是它推薦了鱷魚。這樣鱷魚就開始替象群中的每一頭大象拉長鼻子，其他象群看見它們的長鼻子這麼有用，也都前來請鱷魚幫忙。就這樣，非洲所有的大象都成了今天這個樣子，都有一條又長又有力而且又非常有用的長鼻子。」

　　俾格米人終於把鼻子砍下送來，放在阿布酋長跟前。他非常高興地收下。

　　「這條長鼻子對阿布有什麼用？」羅傑問。他從來沒有見過比這樣一條血淋淋、又長又黑巨蛇似的長鼻更令人噁心的東西。

　　哈爾剛想回答，阿布開口了：「這鼻子熬湯好極了。嗯，就像你們的什麼牛尾湯，味道甚至更好。怎麼樣，給你們一些吧。」

　　「我幾乎等不及了。」羅傑慌忙說。他打算等湯來時一定要想個辦法溜到別處去。

　　成群的俾格米人像螞蟻似的擠在大象的軀體上，割的割，劈的劈，戳的戳，鋸的鋸，有的甚至用刀猛砍。偶爾，外面人的刀子穿過大象軀體刺傷了正在大象體內忙碌著的人。於是，裡面的人生氣地尖叫，又用刀子從裡面刺出來，希望刺中外面的人。

　　此時，在黑洞洞的大象體內，有兩個人打了起來。只聽見一陣陣尖叫聲，刀子的碰撞聲，好不熱鬧。不一會，一個人被扔了出來，沒有了知覺，立刻被送去巫醫那裡治療。

　　大象的皮大概有一英吋厚。每一小塊皮都被仔細地保存起來，留著以後熬湯。哈爾說，「一些皮曬乾了，可以做成容器，用來盛穀物或其他食物。」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多？」羅傑感到很奇怪，「別人一定會以為你是和大象一起長大的呢？」

　　羅傑常常使他哥哥很開心，也有時捉弄他。不過他是真心實意地尊敬他。

　　他知道，他的哥哥為了成為一個博物學家，曾是多麼刻苦用功學習。像其他和他年齡相仿的年青人貪婪地吞吃冰淇淋和甜餅那樣，他如饑似渴地吞食科學知識，決心了解動物的習性、結構、變化，以及活動等情況。然而，哈爾從來都是很謙虛的。

　　「要學的東西太多了。」哈爾對阿布說，「我要問的問題比我所知道的答案多得多。瞧，他們在大象的頭顱上鑿洞。酋長，你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嗎？」

　　「要取裡面的腦子。」

　　「好吃嗎？」

　　「味道不怎麼樣，但是有益處。吃心臟，能獲得勇氣；吃腦子，能得到智慧。大象比其他動物，甚至我們俾格米人還要聰明，所以我們吃了大象的腦子，也就會變得聰明起來。」

　　一團濕淋淋大約重三十英磅、還在微微顫抖的東西拿了出來，也被放在阿布面前，由他保存並分給那些需要的人，使愚蠢的人也都變得和大象一樣聰明。

　　「如真能這樣就好了。」羅傑說，「我唸書頂需要了。想想看，這該多美。吃上一點大象腦子就會變得聰明起來，我就不用熬夜做功課，每天都可以拼命地看電視。」

　　接著，大象的四條腿被砍下，裡面的肉也被挖乾淨。它們是俾格米人很好用的盛具。大象軀體上的大根骨頭也整條整條被取出。它們可用作棍棒對付敵人或者一些較小的動物。那條巨大的法蘭絨似的柔軟的舌頭亦被成條割下，用它可以做成一張非常舒適漂亮的睡床。大塊大塊的脂肪留著煉油，供烹調和點燈用。尾巴上的長毛可以編織成一隻隻鐲子，戴在手腕上。

　　一些人開始向大象的口腔動手了。每顆巨大的臼齒大約有二十英磅重，它們可以用來做蓋房子用的磚塊，也可以挖空做成杯子或碗等餐具。這些牙齒長得不牢固，一下子就給拔掉了。

　　「它們好像隨時都要脫落似的。」哈爾說。

　　「如果它們總是那樣鬆動，」羅傑問，「不是很快就會掉下來？那麼大象怎樣吃東西呢？」

　　「能吃的。」哈爾讓他放心，「只有新牙長出來，那些舊牙才會脫落的。大象的一生中，整副牙總共要脫落六次，長出六次新的。」

　　「為什麼要換那麼多次牙？我可用不著。」

　　「你吃的是軟質食物。」

　　「它不也是嗎，草和樹葉。」

　　「這些遠遠不夠填飽它的肚子。它還要吃許多嫩枝條、植物的莖梗、樹枝和樹皮。有時候實在找不到食物，還要啃堅硬的樹樁。每天晝夜二十四小時，它有二十小時是在嚥嚼食物。這樣，它的牙齒很快就磨損了，又沒有牙醫給它裝上一副假牙，但是大自然給它造就了這麼一個本領──自己長出新的牙齒。大象甚至活到一百歲時，仍有滿嘴的好牙。」

　　現在俾格米人開始撬那兩支巨大的象牙了。每支牙重一百五十多英磅，長約九英呎。

　　「誰得到象牙呢？」羅傑問，「會是阿布酋長嗎？」

　　「不。我請你們收下這副象牙。」阿布說著，向兩個男孩有禮貌地鞠了一躬。

　　「但是，」哈爾說，「象牙是大象身體上最好的部分。你們賣掉可以得很多的錢。」

　　「錢？俾格米人是不用錢的。為什麼我們需要錢？大森林賦於我們所需要的一切。」

　　「瞧瞧那副象牙。我敢說，它們是世界上最大的。」羅傑說。

　　「大多數的巨象已被捅殺了，所以這頭大象的象牙也可以算得上創記錄了，但是，過去有許多象牙都是這麼大或者更大的。世界上目前最重的那支象牙保存在英國的博物館裡，竟有二百二十磅，而記載的最長象牙是十一英呎五英吋半。想像一下，長著這樣的象牙，該會是什麼樣子。」

　　「但它們並不是真正的牙齒呀，只不過是我們這樣叫它們罷了。」

　　「我們把它們叫做象牙是為了將它們與其他的牙齒加以區別。實際上，它們也是真正的牙──門牙，就跟你嘴裡的牙一樣，不過它們長在嘴外，而且大四百倍罷了。」

　　看著那頭小象正撫摸著大象的空空骨架，羅傑說：「太殘酷了！這頭大象一定是它的母親。不過好像不可能，因為母象該是沒有長牙的。」

　　「你搞混淆了。你是在說印度象。」

　　「嗯，它們有什麼區別嗎？」

　　「當然有許多不同之處。非洲象要比印度象高出四英呎，體重則是它的二倍。非洲象的頭抬得高高的，不似印度象那樣總低著頭。另外，非洲象的耳朵寬度是印度象的三倍，張開時有如海盜船上的風帆。非洲象的公象和母象都有長牙，是印度象長牙的二倍。還有，非洲象的長鼻子尖端有兩個凸出小塊，和人的拇指、食指差不多，可以夾起東西，而印度象的鼻子尖端只有一個突起小塊，並且遠不如非洲象的靈活。非洲象在各方面都要勝過印度象。」

　　「既然非洲象這麼聰明，為什麼馬戲團不用它們呢？」

　　「因為它們個性太野了。它們會掙斷束縛而傷人。印度象比較容易馴服，聽從命令，非洲象卻我行我素，動物園要非洲象，可以將它們關在棚欄裡，馬戲團卻必須用不會傷人的動物。一頭印度象隨馬戲團走在大街上，溫順得就像隻小貓。要是非洲象上了街，那還了得，它們會大吼大叫，甚至會發怒，衝過人群撞進商店櫥窗。印度象可以從你手上取走一粒花生，但如果你用手給非洲象一粒花生，它大概會把你的頭也擰下來。馬戲團不要非洲象的另一個原因是，它太昂貴了。他們只要花上不到五千美元就可以買到一頭上好的印度象，而一頭非洲象起碼值一萬美元。」

　　「我看你是想說，我們的父親因為我們活捉不到這頭大象而損失了一萬美元，是嗎？」

　　「你說對了。」

　　兩個男孩沉默了一會，好久沒有作聲。

　　「我想像不出它們這麼值錢。」羅傑說。

　　「還有比這貴一倍的呢，日本東京動物園向我們定貨。他們答應，如果給他們捉到一頭白象，他們將付給我們五萬美元。不過，要逮一頭活白象，機會是極小的，大概是千分之一吧。看來，我們連一頭黑象也沒捉到呢！」

　　羅傑憂愁地搖搖頭。

　　「我想在這個月亮山裡，我們是注定要倒黴的了。」

　　突然，羅傑高興得歡呼起來。那副巨大的象牙已被完整地挖了出來，並排地放在他和哈爾面前。潔白的象牙泛著迷人的光澤，真是一件極為珍貴的贈品。哈爾向阿布說了一些感謝之類的話。象牙還沒有被徹底地弄乾淨，裡面各有一條神經，這是一定要取出來的，否則象牙會腐壞爛掉。

　　看，一條鮮紅色果凍似的海綿狀長條取出來了，它的一端有一個人那麼粗，然後逐漸變細，另一頭只有鉛筆尖般大小。

　　羅傑驚歎道：「這麼粗的神經啊！如果受到損傷，牙痛起來一定不得了。」

　　「確實如此。」哈爾說，「如果它被子彈射傷或者因其他原因受損，大象會痛得發瘋的。」

　　「我看我們這些矮朋友也會吞食這條神經的，因為它會讓他們變得沉著果斷。」

　　「恰恰相反。他們連碰都不碰一下，因為他們認為大象的牙痛會傳給他們。想想看，如果大象的牙痛發生在這些小矮人嘴裡，多疼啊！」

　　「那是他們的迷信罷了。」

　　「是的，我也是這樣想的。不過，大象的牙神經裡一定有什麼東西，不然為什麼狗都不吃，連蒼蠅也不往那上面叮？」

　　看來哈爾沒講錯。羅傑注意到，成群的蒼蠅伏在大象的軀體殼上，卻沒有一隻停在神經上。

　　這其中的奧祕至今沒有人能解釋。真是一塊神祕的土地！

　　大象身上所有的東西，除了那巨大的骨骼架子，統統都給取走了。透過那一條條光禿禿的肋骨，可以看見赤裸著的俾格米人還在刮著粘在骨頭上的肉。

　　「你說他們像不像關在籠子裡的松鼠？」羅傑問，指了指大象骨骼。

　　「也像鐵窗裡關著的囚犯。」哈爾補充說，「這個骨架子可以拿來做一個囚籠，如果俾格米人需要的話。」

　　阿布酋長聽見了，搖搖頭，說：「如果我們當中的一個人做了壞事，我們不把他投進監獄。實際上他倒喜歡那樣，因為他可以不幹活，由我們養活他。你知道，在叢林裡是很難覓食的。我們不能把省下的食物給壞人吃。」

　　「怎樣處置他呢？」

　　「把他交給巫醫。他給他唸咒語，然後讓他喝一種苦汁，這樣他就死去了。」

　　「你們這樣做是否太狠了？」羅傑問。

　　「狠？是的，我們是狠，但是，大森林裡的生活是很艱難的，我們一個月，有時甚至二個月，才能捕到一頭大象，不到兩天就吃完了，我們又得挨餓。你們知道挨餓的滋味嗎？你們當然體會不到。在你們的國家裡，有數不盡的食物供好人和壞人共同享用，你們養得起壞人，我們卻不能。」

　　哈爾點點頭。的確，不僅是俾格米人，許多人還過著艱難的生活。除了饑餓威脅著他們，還有戰爭。現在，一千英哩外的地方，就正在打仗。月亮山地區目前沒有什麼麻煩事，但誰能料到什麼時候也許會有災難降臨呢？

十二　羅傑做了象媽媽

　　那頭小象在原來是它母親而現在只剩下一副骨架子旁哀聲哼叫著。它用幼小的長鼻子鉤鉤那光禿禿的肋骨，又用它的前額輕輕推推，發出詢問似的聲音，好像在說：「你為什麼不站起來？為什麼不給我準備午餐呢？」

　　它尋找給它新鮮溫熱奶水的奶頭，但碰到的仍是骨頭。

　　它生氣了，但還是不斷用鼻子敲著母親的骨架子，用幼牙撥弄，不時發出痛苦的尖叫。當這一切都沒能喚醒它的母親時，它又變得溫順起來，像蝴蝶輕吻花兒那樣，它又用長鼻輕撫著那巨大的空頭顱，然後順著下去找母親的鼻子。當然，它不會找到了。它是多麼的傷心，多麼的悲哀，因為大象是用鼻子互相親吻、擁抱及保護幼小的。

　　「可憐的小象，」羅傑說著，開始向小象走去。

　　「不要過去！」阿布大聲喊道，「小象麻煩事多。快回來！」

　　「他是想告訴你，」哈爾跟著喊，「那頭小象的情緒太壞了，可能會傷害你的。」

　　「讓我試一試吧！」羅傑堅定地回答。

　　「你知不知道，你要對付的是一頭半噸重的小象。」哈爾警告他，「如果它把你撞倒，再在你臉上踏上一腳，那麼你躺在棺材裡的樣子也不會好看。它的象牙雖然只有二英呎長，不過也足夠從你身體一邊捅進去，從另一邊出來，小心點，小弟。」

　　當羅傑走到小象一旁時，不覺大吃一驚──原來是頭好大的象。剛才，遠遠看上去，和它巨大的母親相比，它似乎很小，實際上，它並不小。它站立時和羅傑一般高，但大約有十個羅傑那麼重。

　　小象的長牙很尖，令人害怕，剛才看上去似乎很短的鼻子也有一碼那麼長。羅傑心想，如果它抽一下，也不亞於職業拳擊手猛力的一拳。

　　小象的腳如同拳擊手套一樣大，不過它的力量卻不是帶著手套揮拳的拳擊手所能相比的。

　　小象見到羅傑走過來，猛的一轉身，朝他衝過去。羅傑站住了，小象也停了下來，這時它的象牙只離羅傑的臉不到兩英呎。羅傑竭力不使自己露出驚慌的神情。不過他聽到自己的心在劇烈地跳動。

　　他鎮靜地對著小象說：「小寶貝，別怕，沒有人會傷害你的。你需要一位媽媽。你看我怎樣？做你的媽媽好嗎？」

　　小象看起來不知如何是好。它的本能是保護自己，保護它的母親，不過它對面前站著的兩條腿的動物有點害怕。

　　最終，它還是鼓起勇氣向羅傑衝過去。它低聲地吼叫著，小小的鼻子在空中打著轉，猛的朝羅傑的肩上抽過去。羅傑一下子四腳朝天摔倒在地上。

　　哈爾正要跑過去扶起羅傑，羅傑卻示意他走開。

　　羅傑心裡很清楚，小象也許會踩上他一腳的。但本能驅使他躺著不動。

　　他記起有一次打架，把一個他曾經懼怕的男孩子打翻在地，那以後他再也不怕他了，只是想和他交朋友。

　　說不定這頭聰明的小象也會這樣，要和他做朋友呢。小象不會怕他的，因為他一個人躺在那裡，沒有人過來幫他。

　　小象抬起拳擊手套似的前腳正要往羅傑的臉上踩去，羅傑機靈地滾到一旁，象腳踏了個空，踩在地上。

　　象鼻子在羅傑的頭上晃來晃去，鼻尖的兩個指頭觸到了羅傑的臉和胸膛。

　　羅傑一直在輕輕地說著一些什麼也不是的甜甜話語。

　　然後，他慢慢地抬起手，碰碰小象的鼻子，它馬上縮了回去。過了一會，它又伸了過來，搖晃著，尋找著。後來，它竟然伸進了羅傑的外套上的口袋。

　　羅傑再一次抬起手輕輕地愛撫著小象鼻子，並在上面稍稍停了一下，然後又溫柔地撫摸著。

　　他知道，大象是用鼻子接受或表達愛的。兩個好朋友會長久地將鼻子纏在一起，求得安慰和給予安慰。幼象來到世上接觸的第一樣東西就是母親的長鼻子以及它的撫愛。一頭生病的大象受到同伴們的關懷，它們用鼻子趕走圍來的禿鷲，用鼻子汲來涼水給它噴淋，或者用鼻子取來泥漿敷裹它的傷口。

　　一頭快要死去的大象，在它的最後一刻，如果它受到象群尊敬的話，其他每一頭象都要用鼻子輕輕地碰碰它，表示敬意。

　　小象不再找它母親的鼻子了。它穩穩地站在羅傑面前，似乎在考慮該不該接受這來自完全陌生東西的愛，但又是熟悉的愛。

　　突然，它驚叫著跑開，又回到它母親的軀體旁。它輕輕地碰碰那堆骨頭，但還是得不到愛撫。它站在那裡，低垂的鼻子前後甩著，身子左右搖晃，眼睛裡全是淚水。好可憐啊！大象是為數不多真正會哭的動物之一。

　　羅傑小心翼翼地慢慢抬起身子。一會兒，他又站在小象跟前，又開始溫柔地對它說著什麼。當然小象是不會聽懂的，不過它能感受到這話聲裡的感情。

　　羅傑還大膽地去摸摸象鼻子，並且將手逐漸移到翻動著的大耳朵上，小象沒有反抗。羅傑又替它搔搔兩耳後面、頸部，再順著脊背骨一直摸到軀幹的兩側，不時停下來替小象捉去身上的虱子。雖然大象的皮厚達一英吋，但裡面布滿神經，即使最小的昆蟲叮咬也能感覺到。

　　小象似乎對這種殷勤的搔癢捉虱很滿意，羅傑感到他就要贏得小象了。

　　忽然，在旁的其他大象齊聲吼叫，吸引了小象。它的同類在呼喚，它必須回到它們中間去。

　　小象飛奔而去。在旁觀看的人立刻給它讓出一條通道，它回到了它的叔叔、嬸嬸、它的鄰居、它的朋友中間。它們簇擁著它，似乎是為它的歸來感到高興。

　　突然，事情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象群散開，大象紛紛四處跑開，剩下那頭小象孤零零地留在原處。

　　它難過地低聲叫著，然後跟著一頭母象，大概是它的一位嬸嬸吧。但它一靠近，那位嬸嬸馬上轉過身來，揮動著長牙，凶狠地把它趕開。它又跑到別的大象跟前，同樣地被它們趕跑了，似乎它們和它已斷絕了關係。

　　「這是怎麼回事？」羅傑感到很奇怪，「好像這頭小象不是屬於它們一群的。」

　　「對！它現在不屬於它們的了。」哈爾答道，「都是因為你呀！」

　　「我？我怎麼啦？」

　　「你用手摸過它。」

　　「那有什麼關係？」

　　「你的氣味不太好聞，連被你摸過的小象也變得難聞起來。」

　　「我那麼難聞？」羅傑大聲抗議，「今天早上出發前我才做了海綿擦身浴，怎麼一下子變得難聞了呢？」

　　羅傑知道他哥哥是在戲弄他，不過他並不計較。

　　哈爾眨眨眼，笑嘻嘻地說：「當然，對我來說，你的氣味並不難聞，因為我已習慣了它。小象也不覺得怎樣，因為它還小，但這騙不了那些成年的大象。」

　　羅傑有點不耐煩了：「不要再開玩笑了。快告訴我這究竟是為什麼？」

　　「好，我告訴你。」哈爾收起笑容，嚴肅地說，「這是因為大象討厭人的氣味，但不能責怪它們。多少年來，它們一直受到人類的襲擊。由於次數太多了，所以大象一聞到人的氣味，不是反擊就是逃跑。只要有人的氣味，就意味著死亡，至少也有危險。小象不懂得這些，但成年的大象再清楚不過了。它們和獵人周旋得越多，就越憎恨人的氣味。」

　　「但我只是摸了一二分鐘。」羅傑申辯道。

　　「那就夠了。大象對氣味是非常敏感的，而且它們很懂得辨別不同的氣味。如果順風的話，它們能嗅出一英哩以外人的氣味。」

　　羅傑埋怨地說：「你應該在我撫摸小象之前就告訴我。」

　　「我不告訴你是因為我認為你那樣做是對的。那群象是不會要回小象的了，但是我們可以把它留下來。或者更確切地說，你把它留下，你已成為它的媽媽了。不過我得告訴你，你自找的這件差事可不是容易幹的。你既要疼愛它，又要餵養它。它可是比你大十倍啊！」

　　「我想我當不成媽媽了。」羅傑默默地說，「它不會再回來了。它已忘了我的存在。」

　　大概羅傑說對了。小象背向人群，孤單單地站著，對著象群發出低低的哼叫聲，似乎是向它們哀求，請它們收留。

　　突然間，它轉過身子，大聲吼叫著，向羅傑他們飛奔而來，衝過人群，在羅傑跟前停了下來。

　　「它終於回來了。」哈爾對羅傑說，「現在它真正認你作繼母了。」

十三　陷阱

　　「快來看啊，我們捉到了一頭大象。」

　　是阿布酋長在喊。哈爾卻難過地搖搖頭，這算什麼大象啊！他已經不抱什麼希望。每件事都好像不對勁。昨天，一頭幾乎到手的大公象逃脫了，腳上還帶著鏈條。今天，哈爾看了看地上那堆象骨，他們也沒能活捉這頭。他幾乎同意羅傑的看法──月亮山果真是塊不祥之地。

　　他無精打采地跟著阿布走進林子裡。他們撥開長著十到十二英呎長葉子、高達三十英呎的厥類植物往前走去，四周是高高聳立著的鐘石南、紅花半邊蓮、秋海棠、三色紫羅蘭，還有比它們高得多的參天大樹。毛皮黑白相間的猴子坐在高高的枝頭上往下張望，遠處傳來一陣陣像超音速飛機降落地面時因機頭衝擊波受阻而發出的嘭嘭聲，這是從一頭大猩猩鼓面似的寬大胸膛發出來的。

　　一行人從林中又鑽了出來，走上一條小道。

　　「瞧！大象的蹤跡。」阿布說，「每天都有許多大象來這裡。我們捉住一頭，不能嗎？」

　　哈爾真想接著說「不能」，不過他忍住了，只是憂愁地點點頭。

　　一些俾格米人正在起勁地挖洞。哈爾手下的一些人也在幫忙。他們在小路上挖了一個一英呎深的洞穴，直徑比大象的一隻前足大不了多少。俾格米人沿著洞穴的邊緣放下一條已經打成結的繩子。它的一頭繫在一根被砍下來的大圓木上。

　　哈爾從來未見過這樣的繩子，它有如航海輪船用來繫船或下錨時用的鋼絲繩那樣重，也許更重些，繩子的直徑足有五英吋。哈爾問阿布他們是從哪裡搞到這樣的繩子的。

　　「是用獸皮做的。」阿布答道，「長頸鹿、羚羊、犀牛、旋角大羚羊、斑馬、水牛的皮都是很好的原料。我們的女人先將粘在皮上的碎肉刮去，然後用棍棒敲打。連續打幾個星期，就可以將皮條擰成這樣的繩子了。」

　　「和鐵鏈一樣好用嗎？」

　　「比那好。獸皮製的繩子可以伸展，有彈性，鐵鏈不行。大象走過來，它的一隻腳剛好踩進洞穴，它抬起腿時，繩子的活套套住了它的腳踝。並且拉緊了。它想繼續前進，但是繩子的另一頭繫在大圓木上。它越拉，繩索就套得越緊。這繩子就像你們所說的橡皮帶，所以它不會像鏈子那樣被拉斷。大象停下來不動時，繩子又回復原樣。」

　　「然後怎麼樣？」

　　「它又更用力地拉，拖動圓木往前走。」

　　「為什麼你們不把繩子的另一頭繫在大樹上呢？那樣大象就不能拖著圓木跑了。」

　　「不行。這樣它最終會把繩子拉斷的，就像拉斷鐵鏈一樣。但如果繫在一根圓木上，由於它可以移動，所以作用在繩子上的拉力不會太大，繩子也就不那麼輕易斷了。你知道嗎，我們從來都不會忘記，大象是皇帝，它是世界上最有力的動物。我們是不能對皇帝說『不』字的，也就是不能對大象說『不』，因此你要讓著它一點，有時候還要讓它先贏一點點，讓它拖著圓木往前走。否則，它會發狂，會拼力掙脫繩子的，那麼你就輸了。大象覺得自己贏了，就會繼續拖著圓木朝前走。不過，這可不容易。它會越來越疲倦，最後不得不停下來。這時我們就可以捉住它了。」

　　「我要親眼看到了才會相信。」哈爾說。

　　這時，俾格米人又在繩套上交叉地放上一些小樹枝，蓋上樹葉，直到整個洞都被整個地遮蓋起來。哈爾注意到，俾格米人幹這活時非常小心。

　　他們不用手或赤著的腳去碰樹葉，而是用小技條撥弄，將洞蓋好。這樣既不會有人的氣味，又能把剛才挖洞時留下的氣味掩蓋起來。

　　一切都準備好了。他們不沿著小路回到原處，而是跳進路旁樹叢中，一直走到離羅傑和小象不遠處，再從樹叢中鑽出來。

　　現在，在阿布的指揮下，所有的人都來到象群的背後，用盡一切辦法發出喧鬧聲。他們有的尖聲叫喊，有的用樹枝拍打樹幹，有的扔石塊，好不熱鬧。

　　大象被嘈雜聲驚住了。有的尖叫著轉身往回走，但是俾格米人早已手舉長矛成排站在它們後面。他們揮動著長矛，專向大象嬌嫩的地方刺去，包括那最敏感的長鼻子。上百個又跳又叫的精靈把大象嚇壞了。它們只好又轉回身子，跟在其他大象的後面，排成單行，一頭接著一頭，慢吞吞地，踏著沉重的步子，向森林走去。

　　阿布又領著哈爾繞開小路回到他們設陷阱的地方，躲在密實的樹叢後面。從那兒他們可以看見小路上發生的一切，但又不會被發現。

　　哈爾仍然不大相信這個計畫會成功。當他一眼看到走在最前面的那頭大象時，他更懷疑這一切會有什麼用。那是一頭邋遢的長著凹凸不平厚皮的大象。瞧那個樣子，沒有動物園會要它的。卻正是這樣一頭大條走向陷阱。

　　它邁著緩慢的懶洋洋的大步走過來了。是沒有睡醒還是愚蠢？它正一步步朝陷阱走去。很顯然，它完全沒有懷疑前面路上會有什麼名堂。快到陷阱邊上了，它仍然沒有覺察到異樣。

　　再往前一步，它就要掉到陷阱裡，其他的象會被嚇跑，向森林四散逃去。

　　哈爾知道，受驚的象群一天內可以跑上五十英哩。他們無論如何也追不上的。

　　這樣，留給哈爾的只是一頭不中用的老傢伙。他只有將它放生。一切又得從頭開始。

　　忽然，哈爾興奮起來。那頭他不想要的大象跨過了陷阱，好像陷阱根本不存在似的，繼續慢悠悠沿著小路向前走去。

　　一下子，哈爾又有了新的擔心──大象的步子邁得很大，如果它們全都跨過了陷阱怎麼辦？

　　第二頭走過來的大象毛色光亮，精神抖擻，所有的動物園都會歡迎的。

　　哈爾目測計算著大象行走的步子，估計它再走幾步，它的右後腿應該剛好掉進陷阱裡。

　　突然，大象停了下來。一條帶葉的小樹枝引起了它的注意。它走出小路，伸出鼻子，將可口的枝條折斷，送進嘴裡慢慢嚼起來，然後向前幾步，推開樹叢又邁上小路，陷阱被它繞了過去。

　　第三頭大象感覺到有點不對勁，它停了下來，用鼻子嗅嗅陷阱上的樹枝，然後小心翼翼地從陷阱旁走過，發出一聲帶有輕蔑的嘶鳴，似乎在說：「哼，想要捉住我，你們再精明點吧！」

　　第四頭大象過來了。這是一頭所有動物收藏家夢寐以求的美麗公象，足有兩人高，一對潔白的象牙延伸出來像兩條起重吊桿。

　　哈爾並不感到很興奮。他已習慣碰上壞運氣了。誰知它什麼時候又會溜了呢？所以當大象的一隻前腳安全地跨過陷阱時，他一點也不顯得吃驚。另一隻前腳，一隻後腳也都跨過去了，只剩下最後一次機會。

　　右後腿終於不偏不倚地落在陷阱裡。待到大象抬起腳時，活套已經緊緊地套住了踝部。這龐然大物發出雷鳴般的吼聲，猛地飛奔前去。

　　不過繩子扯住了它。如果繩子的一頭是拴在固定的樹上，那麼繩子肯定要被拉斷的。由於只繫在可以滑動的圓木上，繩子上所受到的拉力並不是很大。

　　受驚的大象，拖著圓木往前跑去。

　　但是它不能跑得很快，因為它拖著的圓木太大了，直徑達二英呎，有大象那麼長，非常沉重，而且圓木常常被卡在石塊上或者被小樹叢絆住。大象要費很大的氣力才能重新將圓木扯開拉動，往往拖不了幾步，又被什麼鉤住了，就這樣，大象的步子越來越慢。

　　路旁一簇簇的灌木叢像鋼絲彈簧一樣，有時把圓木稍為彈起，這樣倒是有助於大象將圓木拖著前去，獸皮繩也沒有被掙斷。

　　這頭大象的尖叫聲宛如噴射機飛過頭頂發出的呼嘯聲。其他的象也都跟著叫了起來，粗暴地踐踏著灌木叢，追趕著俾格米人。不過，他們全都爬上了樹，躲在安全的地方。有一個俾格米人爬得不夠高──其實他已爬到一層樓那麼高──，被大象的鼻子鉤住扔在地上。大象凶狠地踩上幾腳，直到它認為它的敵人已死為止。在這場瘋狂的報復中，你不要指望好心的大象會給你舉行體面的葬禮了。

　　深怕也會像剛才那個俾格米人被大象捉住，其他的人都再往高處爬去。

　　對大象的鼻子能鉤到這麼高處的東西，哈爾確實吃驚。他記起他家的一層樓房，從地面到屋頂有十五英呎，而現在他必須爬到離地面至少二十五英呎的地方才能逃脫大象的長鼻子。不一會，在場的人都不見了。象群吃了一驚，慌忙鑽進樹叢，迅速消失在森林中。

　　人們紛紛從樹上下來。整整一個小時，他們都在看著那頭巨象又拉又扯想掙脫卡在樹叢中的大圓木。終於，大象耗盡了力量，停下了，腦袋耷拉著，再也不吼叫了。

　　「現在該怎麼辦呢？我們如何才能將它帶回營地呢？」哈爾問阿布。

　　從這裡到村子要走好長的一段路，那裡卡車上有裝大象的籠子，但是沒有車路，怎樣才能將籠子運來呢？

　　「我們會把它帶回村子的。」阿布極為平靜地說，好像他們要帶走的不是一頭十噸重的大象，而是一隻掉在陷阱裡的野兔。

　　阿布一招手，他所有的人都聚集過來，圍在筋疲力盡的大象四周。大象仍未完全放棄反抗。它用鼻子吸起許多小石塊，微微彎向嘴巴，然後猛的伸長鼻子，將石塊噴向它的敵人。好幾個人被擊中了。過了一會，周圍的石塊被用盡了，大象只好乖乖地停了下來。再說，由於連續的折騰，它已經疲憊不堪，只好任人擺佈了。

　　此時，卡在樹叢中的圓木被抬了出來，放在小路上。成群的俾格米人跟在大象後頭和側面，不斷用矛尖戳它，逼迫著它朝林子的方向走去。俾格米人一面捅它趕著它向前，一面又不時撬動圓木，讓它繞過殘根樹樁。

　　「為什麼不把圓本解開呢？」哈爾問阿布。

　　他搖搖頭，說：「大象內在的力量還很大。沒有圓木，會很危險。」

　　哈爾派喬羅回頭去接羅傑和小象。小象一直心甘情願地跟著羅傑。不一會兒，他們就趕了上來，一起慢慢走向營地。

　　哈爾又派了幾個人先一步趕回營地，準備好籠子。當大象終於來到營地前面的空地時，全村男女老少都跑出來迎接。大象很不情願地踏上一個臨時用土堆築起來的斜坡，向卡車上早已準備好的籠子走去。

　　大象進去以後，似乎覺得裡面比外面更好，不受騷擾，也就心安理得靜靜地待在籠子裡了。籠子的門關上了。大象腳踝上的繩子從門下穿過，另一頭仍繫在圓本上，以防大象萬一撞破籠子逃跑。

　　透過鐵柵欄，哈爾朝籠裡望去，那是一頭價值一萬美元的大象。

　　哈爾和羅傑成功了，他們活捉了一頭大象，他們的父親一定會很高興的。

　　這當然要感謝俾格米人──世界上個子最矮的獵人，月亮山脈不再是人們所說的不吉利之地了。

　　哈爾朝天空望去，多麼希望再能看到那些天上的大象。這時，白雪覆蓋著的山峰完完全全讓霧氣吞掉了。他多想知道它們是否全在那裡。不過，已經有一頭，其中一頭最大的來到了地球。是關在籠子裡的那頭嗎？

　　這只是一種荒誕的想像。不過，在這片神祕的土地上，四處都是神奇的東西──特大的野獸、三英呎長的蚯蚓、碩大的花朵、巨人和侏儒，能不產生這種奇想嗎？

　　哈爾又看了一下四周，發現蒙博酋長正站在自己身旁。他想說：「你看你錯了吧，你說我們捉不到大象，還說月亮山的幽靈是不會讓我們得到的。但是，你瞧，大象就在你跟前，活生生的。你們的迷信該結束了。」

　　哈爾想把這些全說出來，但他沒有說，他只講了一句：「一頭漂亮的大象，不是嗎？」

　　「是很漂亮。」蒙博說。

　　「在動物園裡一定是最有吸引力的。」

　　蒙博笑笑，夾雜著幾分憂慮：「朋友，我很抱歉對你們說，這頭大象永遠也到不了動物園的。」

　　哈爾這下忍不住了，他惱火地說：「難道你認為它會消失在空氣中？」

　　「你講對了。」蒙博點點頭，「是的，它會跑進空氣裡不見的。」他把目光移向那雲霧遮住的山峰，「它從天上來，也會回到天上的。我的孩子，我很難過不得不告訴你這一點，我知道，你們的願望是很崇高的，不過讓你們了解這一點也好。」

　　「謝謝你的好心，」哈爾說。他心裡卻在想：這個固執的笨傢伙。但我不能責怪他，要是我也長期生活在這神奇的月亮山裡，我也會變傻的。

十四　會跳的帳篷

　　羅傑碰到了麻煩。半噸重的「孩子」叫他幾乎受不了。

　　「大小子」，羅傑這樣稱呼它，雖然個頭看起來很大，其實還是頭幼象，一頭沒有了母親的幼象，總是露出迷茫不知所措的神情。

　　羅傑剛走開不到十英呎，小象就哼哼地邁著蹣跚的步子跟上來。

　　它跟得太急，一時收不住腳，把羅傑撞倒在地。

　　羅傑兩次想站起來，又都被小象推倒。他只好四肢並用爬進帳篷，躺在行軍床上。多愜意啊！今天他的的確確累壞了。

　　他剛想伸直身子，「大小子」掀起帳篷門進來了，看見小主人躺在床上，高興地朝他奔去。

　　噗的一聲，它的身子碰到床的前沿。行軍床受不住這樣的壓力，立刻塌了下來。羅傑和小象也都跟著跌倒，羅傑還被小象壓在身上。

　　他呼叫救命，但他的聲音好像是從喉嚨眼裡擠出來的一樣，別人根本聽不到。他很擔心自己的肋骨有沒有被折斷。這時小象的身子向旁邊歪了一下，羅傑才從龐然大物之下爬了出來。他飛快跑出帳篷，門簾在他身後輕輕落下。

　　羅傑躺在草地上正想歇口氣，忽然，他坐了起來，面前出現了一個奇怪的場面──他的帳篷活了起來。

　　帳篷霎時間脹大了。那些用來固定帳篷的牽線已被扯開，整頂帳篷像一個穿長裙的胖女人跳來跳去。俾格米人叫嚷著躲開，女人、孩子嚇得亂喊亂叫。

　　這頂帳篷還會發出聲音，宛如有一頭大象在裡面長聲尖叫。只有羅傑一人知道，裡面真正有一頭象。由於帳篷的門簾落了下來，「大小子」不知道如何將它掀起走出來。它大概急瘋了，頂著帳篷慌亂地東竄西竄，活像一隻盲目飛行的氣球。

　　羅傑坐在草地上看著直樂。當他看見這個瘋狂跳動的帆布大球撞倒了一間俾格米人住的茅屋，踢倒和壓傷了一個婦女和一個孩子，才意識到這不再是一件好笑的事情。他得趕緊想辦法讓它停下來，因為這是他的小象。

　　圖圖提著槍跑了過來，朝著直衝過來的小象舉槍瞄準。

　　羅傑高聲喊道：「不要開槍！」他招呼喬羅和其他幾個隊員：「喂，快點過來。」他邊喊著邊朝帳篷跑去。那幾個人猜到了他的意圖，也隨著他跑上來。

　　他們跑到跳躍著的帳篷跟前，一齊按住四邊。大約只有一分鐘的時間，「大小子」被按住沒有動。突然，受驚的小象猛地用力一抖，將按住帳篷的人全部掀出老遠，就好像他們只是叮在它身上的蒼蠅。「大小子」帶著帳篷又撞倒了另一間茅舍。

　　看來，強迫的辦法不能使它安靜下來，羅傑決定試試別的。

　　他朝跳著的帳篷跑去。

　　「小心，羅傑！」剛從別處趕來的哈爾大聲喊：「你會被踩死的。」

　　羅傑迎著跳來的帳篷，開始喃喃地說起話來。他沒有說什麼特別的話，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說英語還是發出一些聲音，他一心只想讓小象能聽到他的聲音。

　　帳篷終於在他跟前停了下來，差點沒把他撞倒。帳篷在微微地顫動著，從裡面傳來輕輕的哼叫聲。

　　羅傑還在溫柔地說著什麼，接著彎下腰，慢慢地掀起了帳篷的底邊。

　　一隻腳露了出來，接著是微微發抖的鼻子。最後是驚恐的眼睛。「大小子」發出像嬰兒似的哭泣聲。羅傑這時已將整頂帳篷從小象的身上拿了下來。

　　這下，小象更是不讓羅傑離開它的視線之外。羅傑正要走開，忽然覺得脖子和肩膀被一條鞭子似的東西抽了一下，並且被繞住了脖子，原來是小象的長鼻子。羅傑用力掙脫，但它纏得那麼緊，羅傑幾乎透不過氣來。

　　「哎喲！」羅傑對著小象喊，「快讓我出來！」

　　哈爾笑起來：「你一定不介意這小小的親熱吧！它這麼想念你，不是很好嗎？」

　　「它的好心會把我弄死的。」羅傑直埋怨，「哎，你別站著取笑我。快過來幫我把脖子上的象鼻子掰開。」

　　「它總跟著你，這樣下去不行。你只有一個辦法，就是給一些它更喜歡的東西。」

　　「什麼？」

　　「食物。」

　　「對了。那你去拿點來餵它吧。」

　　哈爾總不放過逗弄他弟弟的任何機會：「你自己餵吧，它是你的孩子呀！」

　　羅傑被「大小子」的鼻子死死纏著，怎樣去餵呢？哈爾沒有說，不過羅傑可不是那麼容易就認輸的。

　　「你認為我辦不到？」羅傑喊道，「喬羅，拿些莫伯尼葉子來。」

　　他早就注意到，大象很喜歡吃這種莫伯尼樹的葉子，空地周圍的樹中有許多。喬羅摘下一條長滿嫩綠葉子的枝條，拿過來放在「大小子」面前。

　　羅傑感到脖子上鬆了些。一會兒，「大小子」的長鼻子終於放開，垂了下來，在樹葉間來回搖晃，起勁地嗅著那合意的氣味。

　　看樣子，它並不懂得如何吃那些葉子。它太年幼了，還不會用鼻子捲起樹葉或青草送進嘴裡。它只習慣母象的哺乳。現在，母象沒有了。

　　幸虧小象還有羅傑這樣一個母親。不過，這個母親似乎比他的孩子更不知道如何是好。

　　羅傑想到了瓦杜西人養的一大群牛，他們村裡一定有許多牛奶。他把喬羅叫過來：「你到供給車上取一隻水桶，然後到村裡裝些牛奶來。」

　　牛奶取來了，放在小象面前。它的鼻子立刻在牛奶桶上晃來晃去，用力地嗅著牛奶的香味，就像剛才嗅樹葉那樣。很顯然，它喜歡牛奶的氣味，但是不懂得如何將牛奶吸進鼻子然後噴進口裡。

十五　小象進餐的儀態

　　羅傑有點惱火了：「我怎麼得了個這麼蠢的象？」

　　「哦，不能那樣說。」哈爾說，「你像它那樣小的時候也是不會用刀叉的。它的鼻子就是刀和叉。它還沒有學過怎樣自己進食呢。」

　　「那麼，我來把牛奶倒進它的嘴裡吧，不過也可能會因此送命。」

　　羅傑提起滿桶的牛奶，舉到小象的嘴邊。小象的鼻子垂著，剛好把嘴巴擋住。

　　「想喝牛奶就趕快抬起鼻子，你這笨傢伙。」

　　小象並沒有聽他的。羅傑只好對喬羅說：「過來，把它的鼻子舉起來。」

　　喬羅正要去舉，冷不防小象自己翹起鼻子，正好打在喬羅身上。鼻子甩下來時又把整桶的牛奶打翻，奶水濺了喬羅、羅傑和小象自己一身。奶汁順著他們濕漉漉的身體直往下滴，好一副狼狽相。

　　「算了吧！」哈爾提議。

　　「不！」羅傑又叫喬羅多取了些牛奶來。他自己則用手輕輕地撫摸著小象的臉，想讓它安靜下來。

　　突然間，小象注意到羅傑手上滴著的甜牛奶，就把它捲在嘴裡吸吮著。

　　「小心！」哈爾警告他弟弟，「它會一口把你的手咬碎的。」

　　羅傑很想把手縮回來，不過他忍住了。他相信「大小子」是不會咬他的。

　　其實，小象只是貪婪地吮著羅傑手上的奶汁。

　　羅傑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對，就這樣辦。幼象都是習慣於吸吮進食的，現在羅傑必須保持手上有奶汁，也就是說，他必須不斷地把手伸進奶桶裡，讓手淌著奶汁，然後放進小象嘴裡讓它吸吮。

　　這樣個吃法大概要花上一天一夜，因為小象也許需要不止一桶牛奶，再說，羅傑手上的皮也會被小象強大的吸吮力吸去一層的。「一定要有個既容易又快速的辦法。」羅傑想。

　　他告訴馬里：「到車上找一根短的管子，拿到這兒來。」

　　管子取來了。羅傑把它的一端放在牛奶桶裡，用空著的那隻手，拿起另一端塞進另一隻正在小象嘴裡被它吸吮的手心裡。

　　奇蹟出現了，吸力將牛奶吸進管子，進入急切等待著的小象嘴裡。桶裡的牛奶急速地減少。不一會，牛奶桶空了。馬上又拿來第二桶、第三桶，小象似乎還沒有喝夠，但是哈爾把他們止住：「這次夠了。牛奶和它平常習慣了的母奶不一樣，牛奶也許會使它肚子痛的。」

　　羅傑抽出手和管子，哈爾會心地笑了：「你真了不起，老弟。你的辦法挺不錯，如果以後我聽說有人要請照顧大象的保姆，我一定推薦你。」

　　這是出自哈爾內心對羅傑的讚揚，羅傑驕傲了，只覺得頭腦發脹，飄飄然起來。

　　不一會，他們的小象也發脹起來。不是別的，是它的肚子脹得像氣球。

　　小象也隨之痛苦地呻吟起來，很像人類的孩子那樣。

　　「它生病了嗎？」羅傑問他哥哥。

　　「胃裡進了風。這是大象常見的毛病，特別是它們吃了不習慣的食物。」

　　「大小子」的肚子越脹越大，呻吟聲也越加厲害。

　　「我們怎麼辦呢？」

　　「嗯，我記起來了。你是嬰孩的時候，也常有這個毛病。母親總是讓你打嗝，這樣你就舒服了。」

　　「你總不能讓我也記得吧。母親是怎樣讓我打嗝的呢？」

　　「她把你抱起來，讓你的頭靠在她的肩頭上，臉朝下，你就會打嗝，風就被驅出來了。」

　　羅傑看看那頭一千磅重的小象，真不可想像將它放在肩上的情景。一定得想個辦法解除它的痛苦。他瞪著哈爾：「現在沒有功夫跟你鬧著玩，快點告訴我該怎麼辦！」

　　哈爾搖搖頭。遇到這種情況，他的父親總是讓他自己想辦法解決。時間久了，哈爾也就習慣了獨立思考。現在，他也要那樣要求他的弟弟。

　　「你是知道的，」哈爾說，「我從來沒有試過讓大象打嗝，不過，你也會跟我一樣，想出辦法來的。動動你的腦子。」

　　這話提醒了羅傑。對，他應該自己想出個辦法來。

　　他趴在正痛苦哼叫的小象肚皮下，用頭和肩膀頂住它脹大的肚子，用盡力氣往上壓，並且盡量保持這一姿勢。沒過多久，羅傑只覺得頭肩酸痛，快支持不住了，但是小象的肚子依然是那麼脹。小象肚子上需要的壓力是羅傑一人遠不能辦到的。如果他有更多的腦袋更多的肩膀……

　　「喬羅、馬里、圖圖，快來幫忙。」羅傑喊道。他們跑了過來，哈爾也來了，雖然他不大相信這能奏效。他們一起鑽進小象的肚皮下，使勁地往上推壓，但是一點效果也沒有，反而刺激了小象，使它更大聲地呻吟起來，並且搖來晃去，差點沒踩著那些正在為它解除痛苦的人。

　　羅傑他們只好停下來，喘著氣從象肚子下爬出來。

　　羅傑並不打算放棄努力，他要想出個辦法來。如果能找到一個比腦袋、比肩膀更有力更堅硬的東西放在象肚子下就好了。更有力，更堅硬，是什麼呢？他的目光掃過營地、村莊。

　　茅舍那邊有一個小小的湖，冰川上溶解下來的水和充沛的雨水通過小溪流進湖裡，湖邊停泊著一隻木筏。

　　其實也說不上是隻木筏，只是四根木頭牢牢地紮在一起罷了，不過看樣子很堅實。再有，它的寬度是四英呎，正好用來放在發脹的小象肚子下。

　　「我能用用那隻木筏嗎？」羅傑問高個子的蒙博酋長。

　　「是我兒子的。」蒙博說著，呼喚兒子的名字「博」。

十六　酋長的兒子

　　被叫做「博」的男孩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是一個長得十分英俊的少年，和羅傑的年紀相仿。他的皮膚是金褐色的，他有著瓦杜西人特有的漂亮臉孔。

　　他的眼睛很大，充滿好奇。他坦率友好地微笑著。

　　羅傑馬上喜歡上了他。

　　「你說英語嗎？」羅傑問。

　　「試試吧，我父親教我一些。」

　　「我想用用你的木筏子，可以嗎？」

　　「當然可以。你是想去湖上玩玩嗎？我給你划筏子。」

　　「也許以後吧。我是很高興和你同去的，一定很有趣吧。不過我現在想借用你的筏子，看看能不能對我的小象派上用場。」

　　博也許不大明白一隻木筏子對小象有什麼用，不過他還是立刻叫人把筏子抬了過來。他們服從他的命令是那樣乾脆迅速，那樣愉快情願，好像博就是他們的酋長。看來大家都很喜歡他，尊重他。如果他的父親死了，他就是他們的酋長，而且會是一個很好的酋長。

　　六個人抬著木筏走過來。羅傑讓他們將筏了橫放在小象的肚皮下。

　　哈爾弄不清他弟弟想幹什麼，不過他也不問為什麼，讓羅傑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真有點好笑──小象乘木筏！

　　羅傑和他的自願助手博在木筏的四個角上繫上繩子。其他的人抬起木筏緊緊貼著小象的肚皮。然後，羅傑將四個角上的繩子綁在小象的背上。小象不知道這些人要對它幹什麼，生氣地向他們猛撞過去。靠得近的都免不了讓它的長牙刺了一下。

　　但小象絕不碰一下羅傑和博。它把博也當成朋友了。博輕輕地愛撫著小象的鼻子和頭部，安慰它，讓它安靜下來。其餘的人趕緊把四條繩子合在一起，在象的脊背梁上打了個扣結。

　　羅傑又要了一條鐵鏈，就跟上次被大象掙斷的那條一樣，用它來對付半噸重的小象足足有餘。

　　羅傑把鏈子的一頭鉤在小象背上的扣結上，然後抬頭向上張望著。這時候哈爾才猜到羅傑的主意。羅傑頭頂是大樹伸出來的一根粗壯的橫枝。

　　羅傑爬上「大小子」的背，將鐵鏈的另一頭扔過橫枝，博接住鏈子在下拉，直到鏈子被拉緊。

　　「好極了！」哈爾自言自語地說，「羅傑真了不起，想出這樣妙的辦法。」

　　羅傑招來他手下最強壯的隊員，讓他們拿著吊在橫枝上鬆著的鐵鏈一頭，用力往下拉，這樣會把木筏子往上提，緊壓著小象發脹的肚子。如果拉力夠大的話，可以將小象拉離地面，這跟母親讓孩子靠在肩上壓住肚子的原理一樣。不過，小象的這個「肩膀」要大得多，宛如一把巨大的秤盤。

　　好一個聰明的辦法！但是羅傑沒有考慮到小象的重量。那些隊員們使勁地拉，頭上繃起了青筋，還是不能把小象完全拉離地面。小象反而叫得更厲害了，一英哩之外都能聽到它痛苦的喊聲。

　　「這樣不行，」羅傑說，「快放下來。」

　　拉著鏈子的人高興地放下鏈子，跑到草地上休息去了。有幾個隊員笑起來，一些瓦杜西和俾格米人也跟著笑了起來。羅傑的臉刷的一下紅了，他覺得自己幹了一件蠢事。

　　他看看哈爾，以為他一定也在取笑他。然而哈爾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不要洩氣。」他說，「你的想法是對的，只要再稍稍改變一下就成功了。我想你已經知道該怎麼做的了。」

　　「怎麼個變法？」羅傑問。

　　「你會想到的。」哈爾這才露出了笑容。

　　哈爾的話給了羅傑很大的鼓勵，他絞盡腦汁想著。他該怎麼做呢？哈爾說稍微改變一下，怎麼個變法？他所需要的是用更大的力去拉鏈子，但是他的人已經盡力了。

　　對，有了，他有主意了。為什麼沒有早想到呢？

　　「馬里，把卡車開來這裡，讓它的尾板離『大小子』約五英呎。」

　　卡車停在適當的位置上，鏈子一下子就拴在車上。

　　「四輪驅動，」羅傑指揮馬里，「好，再往前。慢點！當心！」

　　繞過橫枝的鐵鏈，一個鏈環一個鏈環往下移。木筏漸漸貼緊了小象的肚皮。

　　「再往前開一點點，馬里。慢點，好，再往前一些。」

　　小象的一條腿離開了地面，接著另一條，第三條，最後四條腿全都離開了地面，在空中舞動著。

　　此時，小象的全身重量都壓在木筏上。再脹的氣也受不了這樣的壓力。

　　小象猛的打了個大嗝，令人討厭的氣呼的一聲衝了出來。

　　看得出，小象立刻舒服了。它不再呻吟，只是發出低低的哼叫聲。

　　「它朝我哼哼。」羅傑說，「那是表示感激。」

　　「這不叫做哼哼，」哈爾說，「而是一種接近表示滿意和喜悅的叫聲。」

　　當小象被放下，人造肩膀也拿走後，它馬上表露出它的感激之情。一點沒錯，它用頭輕輕擦著羅傑，又碰碰博，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咕咕聲，表示它的滿意和愛。

　　人們不再笑話羅傑，而是和他一起衷心地開懷大笑。一場多精采的表演。

　　他們為這樣一位小主人感到驕傲。他們對他成功的喜悅也感染了羅傑，他也感到很高興。

　　使羅傑最為感動的是他哥哥拍著他肩膀說的既簡短而又有份量的話：「好樣的！」

十七　特大蚯蚓

　　人們把木筏抬回湖邊，羅傑和博也在幫忙。

　　「湖裡有魚嗎？」羅傑問道。

　　「有的是。」博回答，「你想不想去捉魚？」

　　還沒等羅傑回答，他已朝他父親的房子跑去。不一會兒，他拿來兩條用紙莎草纖維做的鉤魚線，每條的末端處都有一個自製的鉤子，是用動物的骨頭做的。他還帶來一隻勺或鏟子樣的東西，原來是個野豬的下巴骨。

　　「這個用來幹什麼？」羅傑指著它問。

　　「挖蚯蚓。」博說著，動手用它在鬆軟的濕地上挖起來。

　　「我們需要兩條蚯蚓，」羅傑說，眼睛盯著那兩隻骨製魚鉤。他已經忘了剛才哈爾告訴他有關月亮山蚯蚓的事。

　　博驚訝地抬起頭。

　　「一條足夠了。」他說，「一百個魚鉤都用不完的。」

　　他已經挖了一個大約六英吋深的洞。洞底的泥土突然蠕動起來，一個褐色的腦袋伸了出來。

　　「小心！」羅傑說著，往後退，「蛇！」

　　「不是蛇。」博讓他放心。

　　他抓住腦袋後面的什麼東西，繼續挖下去，直到把整個身子抽了出來。

　　博把那個扭動的東西高高舉在空中。

　　那個東西的長度大概和俾格米人的身高一樣，腰身有如羅傑的手腕粗，頭是褐色的，身子卻是鮮紅色。那難看的口張得很大，整個臉看上去，除了嘴巴，一片空白。在旁的哈爾走上前去看了個清楚。

　　「這條蚯蚓沒有眼睛，」羅傑說，「也沒有鼻子。」「就跟我們那兒的一個樣。」哈爾說，「它沒有聽覺，沒有嗅覺，也沒有味覺，但它有一點視力。」

　　「沒有眼睛怎能看見東西呢？」

　　「它有一些細小的器官能夠分辨出白天和黑夜。白天它躲在泥土之下，晚上就出來活動，如果在它面前亮著手電筒，它會立刻爬回地裡的。」

　　這條特大蚯蚓身下兩側各有一排短而硬的鬃毛。

　　「這是用來幹什麼的？」羅傑指著問。

　　「是推進器。蚯蚓打地道時，就靠它推動往前。」

　　「蚯蚓是怎樣挖地道的呢？挖出來的泥土又放在哪兒？」

　　「經過他的身體。他把前面的泥土吃進肚裡，泥土通過他的軀體，然後又被排了出來。」

　　「真是了不起的本領。」羅傑讚歎，「剛才你稱蚯蚓為『他』，你怎麼知道這條蚯蚓是雄性的？」

　　「我並不知道。不過我也可以稱『她』，因為蚯蚓是雌雄同體的。所以蚯蚓既是『他』，也是『她』。」

　　「太妙了！」羅傑說，「現在我才覺得它挺有趣。過去我想，嗯，蛆蟲就是蛆蟲。」

　　「這我知道，因為蛆蟲總是很小，而且都不一樣。瞧這條大蚯蚓．你可以看得很清楚，大自然的本領多大啊！」

　　在魚鉤上裝一條普通大小的蚯蚓作餌，羅傑一點也不會可憐它。當博拿出小刀，把還在蠕動的大蚯蚓劈開兩半，放些在魚鉤上時，羅傑有點替它惋惜。

　　羅傑和博上了木筏子，用竹竿撐著向湖心漂去，他們在一個地方停了下來，幾乎剛放下魚線，羅傑就感到魚線被使勁地往下拉。扯上來一看，是一條類似鮎魚的魚，不過要比他見過的鮎魚大得多。博也很快鉤到一條同樣的魚。

　　「我覺得很奇怪，」羅傑說，「這裡的一切都要比其他地方的尺碼大。有一個例外，那就是俾格米人。你們瓦杜西人是世界上最高的人，大象也是地球上最巨大的，還有那些花，那些樹，甚至連蟲類也都是世界上最大的。」

　　突然，雲霧遮裹著的月亮山傳來雷鳴般的撞擊聲。羅傑曾經聽過這種響聲。哈爾解釋說這大概是冰川邊緣上幾百萬噸重的冰塊斷落到懸崖下發出的巨響。但是瓦杜西人另有說法。羅傑身旁的博這時眼睛睜得又大又圓，露出恐懼的神色。

　　「你們說我們瓦杜西人高大，」博說，「實際上我們很小，他才是最大。」

　　「他？」

　　「就是那個我們叫做『雷公』的人。他和最高的樹一般高，他走起路來，大地都會震動，他說話時，就像一千頭獅子齊聲吼叫。你們所說的閃電，實際上是他生氣時從眼睛發出來的怒火。閃電碰到大樹，大樹隨即倒下；若掃過村莊，村莊立刻燃燒起來。他晚上出來，天亮離去，無影無蹤。他會把你們的大象，大的和小的，統統拿走。」

　　「如果我知道他來了，我是一定不讓他拿走的。」羅傑堅定地說。

　　「你是不會知道的，到你覺察時，已經太遲了。」

　　博忐忑不安地望望四周。湖的一側是他們住的村子，另一側緊靠茂密的森林，樹下的陰影越來越暗。

　　「天黑了，我們回去吧。」博說。

　　他們把木筏撐回岸邊。博堅持羅傑把兩條魚以及做魚餌剩下的蚯蚓帶回去。

　　「我要蚯蚓有什麼用？」羅傑問。

　　「給你們做晚餐，它的味道很好。」

　　「看來我不會喜歡的，這蚯蚓像一條蛇，你們不吃蛇嗎？」

　　「不，我們很喜歡吃蛇。蛇肉鮮嫩，比雞肉還好。蚯蚓更好，因為它沒有骨頭。」

　　有骨頭也好，沒有骨頭也好，羅傑直截了當地說不喜歡蚯蚓，所以不想要它當晚餐。

　　「給我魚吧。」羅傑說，「謝謝你。你拿蚯蚓。再見。謝謝你帶我去捉魚。好，明早見。」羅傑邊說邊招呼他的小象。

　　已經在岸邊耐心等了好久的小象見到主人歸來，馬上緊跟著一同返回營地。羅傑把魚交給廚子。晚飯時他向哈爾談起博說過的「雷公」。

　　「這是我聽到過的最神奇的事了。」羅傑斷定。

　　「嗯，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哈爾說，「很神奇，但也很自然。」

　　「很自然去相信有這樣一個高如大樹又非常可怕的人？他會閃電，打雷，還會偷走牛和小孩？」

　　「世界上許多未開化的部落都相信這類事情。」哈爾回答，「我們自己的祖先住在山洞時，也可能相信這些事情。他們沒有到過學校，不懂得用科學來解釋閃電、打雷、地震、森林火災和洪水等現象。他們認為這是上帝或者鬼魂的安排。博的村子裡總是丟失東西，所以他們是有理由擔心的。事實上，我也很擔心。」

　　「你是說你也相信真有『雷公』這樣的人？」

　　「我知道的是，有人或者什麼東西，正在偷村子裡的牛，拐走孩子。我準備今天晚上布置武裝崗哨。這樣我們的大象才不會丟掉。」

　　哈爾安排他手下兩個最好的隊員喬羅和圖圖晚上站崗放哨。

　　「我知道你們累了。」哈爾對他倆說，「今天你們很辛苦。但是，我們的大象如果被偷走了，那麼我們今天所付出的一切努力就白費了。你們可以一個站崗，另一個睡覺，然後互相交換。」

　　喬羅和圖圖很感激哈爾為他們安排得這麼周到。

　　「不用為我們擔心，先生。」喬羅說，「我們不會有事的，也一定不讓別人把大象偷走。」

　　「大小子」正在篝火旁站著，眼睛卻盯著羅傑。哈爾若有所思地望著它。

　　「還有一件事，」哈爾說，「這隻小象也許會突然想到離開，重新回到象群中去。它很可能把羅傑忘掉。要知道，幼象是很健忘的。另外，它或許會到別處遊逛。你們打算怎樣辦？」

　　當他們要把它趕進籠裡時，它大聲吼叫表示反對，用腿不斷地踢人，終於它掙脫了，跑到羅傑身旁站著，鼻尖輕輕地蹭著羅傑的狩獵服，顯然，它很喜歡這種味道，從中可以得到安慰，因為衣服上的氣味是屬於他主人的。

　　「我們可以把它帶進帳篷和我們在一起。」羅傑建議。

　　「像今天下午那樣，壓碎你的床，頂著帳篷到處亂蹦亂跳嗎？不行，謝謝你啦。」

　　哈爾邊說邊注意地看著小象。它一直在嗅著羅傑的衣服。

　　「有辦法了。」哈爾說，「我們試試看。

　　「試什麼？」羅傑問。

　　「把你的狩獵服脫了，掛在那邊的樹枝上，趁『大小子』還在嗅你的衣服，你趕快躲進帳篷。」

　　羅傑閃進了帳篷。「大小子」看見了，哼了哼也想跟上去，不過它知道主人就在附近，也就心滿意足地站在主人的衣服身邊，嗅著上面的氣味。

　　哈爾和羅傑在帳篷裡躺下，不到十秒鐘兩人就進入了夢鄉。今天實在是太累了，他們整個晚上都睡得很沉，要不是一陣激烈的喧囂聲，他們絕不會醒來。

十八　綁架

　　喧囂聲是黎明時分傳來的。

　　這是各種聲音的爆發──女人的尖叫聲，孩子的哭喊聲，男人憤怒的斥罵聲。

　　羅傑立刻從床上跳了下來衝出帳篷。他看見他的狩獵服還掛在樹枝上，他的小象卻不見了。

　　哈爾也出來了。兩個孩子朝著裝有大象的籠子奔去。

　　籠子裡空空如也。

　　整個村子都騷動起來。高個子的瓦杜西人和矮個子的俾格米人，像驚慌的螞蟻，四處奔忙。

　　哈爾和羅傑往空著的籠子裡張望，蒙博酋長大步走了過去。

　　「兩頭象都不見了。」哈爾焦急地說。

　　蒙博酋長好像對此無動於衷。他有更要緊的事情。

　　「我的兒子，」他問，「你們看見我的兒子嗎？」他原來總是那麼深沉、那麼尊嚴的聲音現在幾乎成了哭聲，「他把我的兒子帶走了。」

　　有人跑過來報告兩頭最好的牛不見了。牛和孩子對瓦杜西人同等重要。

　　悲慟地哭泣著的瓦杜西人這次並不是因為丟失了牛，而是因為他們失去了親愛的博──酋長的兒子。

　　更令人感到不解的是，蒙博酋長一家住在一間真正的房子裡，不是茅草棚，而且房門上了鎖──村子裡唯一的一把鎖。

　　「你的門是鎖著的？」哈爾問。

　　「那當然！」

　　「那麼，這些人是怎樣進去的呢？」

　　「你不明白，」蒙博說，「他是一個幽靈，就是那個『雷公』，鎖對他來說算不得什麼。」

　　「我們昨晚站崗的兩個人呢？」羅傑很是奇怪，「他們也被弄走了嗎？」

　　哈爾問他的隊員有誰見到過喬羅和圖圖，大家都說沒有。

　　人們開始在籠子附近的樹叢、掛狩獵服的樹的四周尋找。有一處的樹叢被踐踏過，有些灌木被折斷，似乎發生過搏鬥。

　　尋找又擴大到較遠的林子裡。哈爾不停地呼喊：「喬羅，圖圖。」

　　沒有回答。哈爾的心往下沉。難道他會失去兩個最得力的助手？這時他聽見羅傑喊：「他們在這裡！」

　　哈爾跑過去一看，一塊巨石後面的窪地上躺著這兩個人。他們的手腳被綁著，嘴裡堵著東西。看來，他們曾被粗野地毆打過，不過還都活著。兄弟倆將兩人口裡的東西拔出來，割斷他們身上的繩索。

　　「發生了什麼事？」哈爾問。

　　喬羅低著頭說：「我們非常慚愧。昨晚輪到圖圖睡覺我站崗時，雖然十分勞累，但我沒閉過一眼，一直注意著四周。我聽不到有人走過來。突然，一隻手捂住了我的嘴。我掙扎著要呼喊，但嘴裡立刻被塞進了布。他們也堵住了圖圖的嘴。我們反抗過，但無濟於事。他們把我們的手腳捆綁起來，扔在這裡。」

　　「他們的人多嗎？」

　　「是的。」

　　「是些什麼樣的人？」

　　「我看不見，不過我知道他們不是黑人，也不是白人。」

　　「胡鬧。」哈爾說，「既然你看不見，你怎麼知道他們的膚色？」

　　「根據他們的氣味。他們身上不像黑人那樣散發著太陽和泥土的氣息，也不像白人帶有煙草味。他們的身上有茶葉、薄荷以及那種從北方到蒙巴薩【註】來的帆船的氣味。」

　　【註】蒙巴薩：非洲國家肯尼亞的一港口城市。

　　「阿拉伯人？」哈爾猜想，「他們來這月亮山幹什麼？」

　　蒙博酋長不明白他們談到的所謂阿拉伯人是怎麼回事。

　　「我想，他們是邪惡的幽靈。他們的頭領就是『雷公』。他來過這兒！」

　　「我沒聽說過你們的『雷公』。」喬羅回答。

　　「『雷公』的頭伸進高高的星際之中，我們聽見的雷聲就是他說話的聲音。他的眼睛還會放出閃電。」

　　「但剛才既沒有雷鳴也沒有閃電呀。」

　　蒙博點點頭：「他不發出聲響，並且將眼睛塗黑，就不會驚動我們。你們有沒有看見一個強壯得像頭牛、大樹般高的人？」

　　「黑暗中我看不清楚，但他們個個健壯得似牛。開始，許多人要抓我，但我也很強壯，把他們甩掉了。這時有兩隻大手靠近我，卡著我的脖子，使我的力氣消失殆盡。我從來沒有感覺過這樣強有力的手。」

　　「對了，對了！」蒙博激動起來，「那就是『雪公』。他帶走了我的兒子。我要不回我的兒子了。活著的人沒有一個能敵得過『雷公』的。」

　　「我們能鬥贏他，一定的。」哈爾說，「我們一定盡力幫你找回兒子。不過很抱歉，我不贊成你剛才那些嚇唬人的故事。如果昨晚真有這樣的人，我就吃掉我的帽子。」

　　羅傑正在仔細地打量著地面：「好，你就等著吃帽子吧。瞧這些腳印。」

　　地上大多數腳印都是赤腳的，大小也沒有什麼特別。但也有些印得比較深的腳印，是巨大靴子印上去的。

　　突然間，哈爾感到不如剛才那麼自信了，一股恐懼的寒氣爬上他的脊背。

　　他可以肯定，他的對手不是什麼幽靈，但也不是一個普通的人。他一定長得非常高大，穿著大靴子。他一定非常重，否則不會在地上踩出這樣深的腳印。

　　他的重量不是由於他的脂肪，而是他的肌肉，可怕的肌肉，喬羅已感受過它的力量。

　　遠遠不止這些。這個人除了有著堅實的肌肉，還有著非凡的本領。他能夠不出聲息地溜進營地，撂倒兩個站崗的漢子，堵上他們的嘴，捆住他們的手腳，打開了酋長家的鎖，把他的兒子帶走，還不讓他弄出一點聲音。他們還偷走了牛。最了不起的是將兩頭大象趕走，不但沒有激怒它們，也沒讓它們發出任何聲音。

　　不過，哈爾是不會讓別人看出他的不安的。他對羅傑等人說：「那傢伙的大腳印正好讓我們跟著他。大夥快點吃早餐，二十分鐘後，我們出發去追蹤他們。」

　　二十分鐘後，他們已經上了路，跟著大靴子印和兩頭大象腳印走去。喬羅和圖圖雖然過了一個艱難的夜晚，他們也堅持要去。喬羅是哈爾主要的獵物蹤跡辨認人，有了他，哈爾他們一定能追到盜賊的藏身之處的。村裡的一些人也想跟著去，蒙博酋長制止了他們：「你們是不是想把我們大家都給毀了？如果惹怒了『雷公』，我們就全完了。他一隻手就可以把整座村莊捏碎。我本想也跟著去找博，因為我是他的父親。但我也是酋長，我必須考慮全村人的利益。」

　　剛開始的時候，跟蹤很容易，有時候雖然沒有人的腳印，但可以跟著那些又深又大的大象腳印。

　　大象的前足留下一個直徑為二英呎、深為三英吋的圓形小坑；後足印是橢圓的，就像一隻大盤子，有三英呎長二英呎寬。

　　世界上其他的動物在行走時都不會留下這樣明顯的痕跡的。

　　「簡直太容易了。」羅傑笑起來，「不管怎麼說，那些人也不是多麼精明。我們一定會很快追上他們，然後好好教訓教訓他們。」

　　哈爾此刻正在觀看地上的腳印。他問圖圖：「你認為他們有多少人？」

　　「也許十二，也許十五。」

　　「我們有三十人，」羅傑高興地說，「不用費什麼氣力就可以把他們制服。」

　　「他們在營地也許還有很多人。」哈爾提醒他，「他們必定知道他們已留下明顯的痕跡。我想，事情不會是這麼簡單，我們也不會這麼安全，他們一定會在什麼地方等著我們。大家都把眼睛睜大點！」

　　哈爾他們正在通過一個開著許多花的林子。花莖有小樹幹那麼粗，花兒高高吊在他們頭頂上，紅花半邊蓮筆直地站立著，像一支支二十英呎高的巨型蠟燭，上面開著的花紅得猶如一片火焰。

　　不一會兒，他們進入一片竹林，那裡又換了另一種景色。頭頂上尖尖的竹葉在陰暗天空的襯托下呈現出漂亮的綠色。持續不斷的霧靄使竹葉濕淋淋的，珍珠般的小水珠滴在潮潤的泥土上。粗壯的竹子就像教堂裡的柱子那樣筆直。

　　「一定要很長時間才能長成這麼高大吧。」羅傑估計著。

　　「你會吃驚的。」哈爾說，「你看，這兒一分鐘也沒有乾過，所以竹子一直在瘋長，兩個月就可以長到一百英呎。我不是開玩笑。」哈爾微笑著，看了看一臉驚訝的羅傑，「你想想看，在我們那裡，一棵樹至少要二十到三十年才能長成一百英呎，還要看是什麼樣的樹。當然，竹子在任何地方都長得更快些，不過這裡的竹子要比其他任何地方的長得快。」

　　「那麼，這裡的竹子都只有兩個月的竹齡了？我不相信。」

　　「真是這樣的。」

　　「它們還一直長下去嗎？」

　　「不，一百英呎就是它們的頂點了。」

　　「它們又會怎樣了呢？」

　　「開花，但只開一次，然後枯死。花上的種子掉在地上，開始萌芽，再長成新的竹子。你看，這兒有一棵，剛開始長呢。」

　　一根大約有羅傑大腿那樣粗的竹筍長出了一英呎。

　　「昨天它還沒有呢！」哈爾說，「這是夜裡才長出來的。」

　　「你怎麼知道？」

　　「科學考察隊來過這裡，他們做過詳細的測量。這些都寫在植物學書裡。若不相信，你可以自己去看看。開頭的幾個星期，一根竹筍一天可以長高二英呎左右，以後就長得慢些了。不過許多竹筍都沒有機會長大。」

　　「為什麼？」

　　「因為它們被動物吃掉了。竹筍又嫩又甜，味非常美。」

　　「這我知道。我曾在中國餐館裡吃過。」

　　「是的。瓦杜西人和俾格米人也都喜歡吃。它也是大猩猩的佳肴。瞧，有大猩猩來過。」

　　腳印很清楚，是赤腳的，但可以肯定不是人類的，因為與這些腳印相比，哈爾的狩獵隊員的腳印好像是小孩子留下來的。

　　除大小相差太大之外，這些腳印也挺像人類的，因為上面有五個腳趾印。

　　「為什麼這些腳印那麼深呢？」羅傑問。

　　「因為大猩猩很重。一隻雄性大猩猩可重達七百英鎊，是人的平均重量的四倍。」

　　「你說大猩猩來過這兒，為什麼它們不吃這些竹筍？」

　　「可能是在竹筍長出來之前來過。呀，快點，夥計，我們要脫隊了。如果這些長毛先生出來，我可不願意一個人會見它們。」

　　「你這是什麼意思？一個人？還有我呢？」

　　哈爾笑起來：「你能幫什麼大忙？一隻大猩猩只要輕輕拍一下就足以把你打翻在地。」他又看看四周，說：「說不定這些傢伙正在窺視我們呢。」

　　「我們用不著擔心。」羅傑輕輕地說，「如果有什麼野獸想找麻煩，早就襲擊過我們面前的人了。」

　　「襲擊有三十人的一夥？不那麼容易。兩個像我們這樣的孩子，倒是有可能被挑中作它們獵物的。」

　　「也許跟大多數動物那樣，我們不惹它們，它們也不會理睬我們吧！」

　　「是從故事書上看到的嗎？」哈爾說，「也對也不對，因為我們不知道怎樣才算是惹它們。」

　　兩個男孩加快腳步追趕其他的人。他們已經走遠，看不見了。這時，雨下得越來越大，烏雲密布，森林裡一片黑暗，四周傳來低沉的響聲，哈爾和羅傑顯得那麼孤獨，不由得東張西望，生怕有一隻大猩猩從樹後撲跳出來。

　　「瞧！一個大猩猩窩。」哈爾喊道。

　　這是一個用樹枝和小枝條交錯搭成的十分粗糙簡陋的窩，高出地面約二英呎，活像個「彈簧床墊」。

　　「我還以為它們住在樹上呢。」

　　「它們能爬樹，卻不願意爬。因為它們非常笨重，會把樹枝壓斷的。最大的猩猩總也不離開地面的。」

　　低沉的響聲越來越密，越來越近。羅傑搶先一步，勇敢地走在哈爾的前頭。不過，沒有一隻「猴子」出來戲弄他。就這樣，羅傑在前，哈爾在後，兩人匆匆朝前趕去。雖然吃了早飯沒有多久，像其他容易餓的男孩子一樣，羅傑已感到饑腸轆轆，兩腿沉重無力。突然他發現陰暗處有一根竹筍，大猩猩能吃，為什麼他就不能嚐嚐呢。羅傑拿出狩獵刀，將竹筍砍了下來。

十九　發怒的大猩猩

　　一陣尖叫劃破了黑暗，令羅傑魂飛膽喪。五英呎外有一團黑色的東西，羅傑起初還以為是一片陰影，現在他看清楚了，是一頭有如瓦杜西人那麼高，三、四個瓦杜西人那麼粗的大猩猩，渾身上下盡是黑毛，只露出微微發亮、潔白的牙齒。深深凹下去的眼睛也是黑的，鼻孔就像黑色的橡膠，嘴巴周圍的汗毛有如黑色的刷子。

　　它飛快伸出一隻黑手一把搶去羅傑手中的竹筍，然後扔進樹叢中，吱吱叫著的幼仔狸猩立刻接住。這時，大猩猩不斷地捶打自己寬闊的胸膛，發出沉悶的捶擊聲。它還嫌不夠，又尖叫起來。整個林子裡迴蕩著這混合的喧嚷聲。

　　這是羅傑終生難忘的教訓。對於動物，你不知道是什麼惹得它們惱火，等你明白過來，說不定就完蛋了。這頭大猩猩大發脾氣，就是因為羅傑砍了被認為是它家的午餐──竹筍。

　　羅傑的心怦怦直跳，有如一個艦艇推動器發出的聲音。羅傑一步步往後退。他敵不過這頭龐然大物，再說他和哈爾都沒有帶槍，只有刀子要對付這頭巨大的大猩猩，那只不過是牙籤而已。

　　哈爾一直站著不動，羅傑往哈爾那邊退去。

　　「站住別動。一寸也不能再退了。如果它知道你怕它，非把你的頭擰下來不可。」哈爾喊道。

　　哈爾跨前一步和羅傑並排站在一起。大猩猩還在使勁地嚎叫，揮動著長滿八英吋長毛的巨臂，用手掌猛地拍打自己的胸脯。

　　「我們試試用它的語言對對話。」哈爾說著，也學著大猩猩的樣子，捶打自己的胸，咧開嘴，齜著牙，把他那張原來很漂亮的臉扭得跟猩猩一樣醜陋，並高聲尖叫。羅傑也學著他哥哥的樣子。正在扯破喉嚨大聲叫喊的男孩、一頭不停地捶打不斷地嚎叫的大猩猩、四周其他猩猩的叫聲、鼓聲似的敲打胸脯聲，連小鳥興奮的吱吱喳喳叫聲，也加進這個大合唱。

　　這時，一些隊員折了回來看看他們的主人出了什麼事。他們被眼前的奇怪情景愣住了──全身是毛的赫拉克勒斯【註】吼叫著，想嚇走兩個孩子，而這兩個孩子面無懼色，反而裝扮著最難看的鬼臉，拍打著胸脯，大聲嚷嚷，好像隨時準備上前與大猩猩扭打。這頭猩猩的重量比他倆的體重加起來還要重一倍。

　　【註】赫拉克勒斯是希臘神話故事中的主神宙斯之子，力大無窮，此處指大猩猩。

　　這幾個隊員一時還想不出辦法來，但看到哈爾兄弟就快贏了。大猩猩害怕了，它後退了幾寸，哈爾和羅傑立刻上前幾寸，並且不停地揮動著手臂，好像就要衝過去將它一塊塊撕成碎片。

　　大猩猩停住了叫嚷。它的表情全變了，眼睛裡露出害怕的神情。

　　它轉向一旁，朝下垂落雙手，緊握拳頭，用腳關節撐地，像其他猩猩一樣，笨拙地四肢並用走進了叢林，它的身後留下一串凹痕和腳印。哈爾和羅傑這時才意識到，他們幾乎被嚇癱了。

　　「我的兩條腿簡直成了細條實心麵，硬梆梆地動彈不得。」這是羅傑在埋怨。

　　哈爾笑起來：「你大概是需要一些營養，來，吃點竹筍吧。」

　　「我寧可挨餓。」羅傑說著，朝四周看看，他害怕再看到窺視著的黑眼睛，「從現在開始，只要碰上竹筍，我是絕不亂動了，它是大猩猩專用的。」

　　兩個男孩重新回到隊伍。過了一會兒，他們終於走出竹林來到一片空曠的平地，每個人都深深地舒了一口氣。

　　放眼望去，不遠處有一個湖，雖然下著瓢潑大雨，它的景色依然動人。

　　哈爾從地圖上找到了它，它叫做綠湖。

　　綠湖在一個山坡上，那裡有一個很奇異的景色。山坡是由一塊塊往外突出的平臺組成的。每個平臺上都有一個湖。早先的探險家們給它們起了名字：綠湖、黑湖、白湖、灰湖。由於每天都下雨，冰川上融化了的水又源源不斷流進，所以湖水總是滿滿的。一個平臺上的湖水像瀑布似的飛落到下面平臺上的湖裡。綠湖的另一邊，瀑布一側長著一些很大的花，這些花在哈爾他們家鄉通常是別在鈕扣孔上作裝飾用的，而現在，它的花莖竟有二、三十英呎，有的甚至四十英呎。

　　喬羅感到不安地說：「雨水把他們的腳印沖掉了。這樣下去，我們就找不到他們的蹤跡了。」

　　突然，喬羅站住了。就在他的鼻尖前面，伏在一朵巨花邊緣上有一隻動物。這是月亮山中樣子最令人害怕的動物之一，叫做變色蜥蜴。它長著魚皮似的皮膚，眼睛向外凸著，醜陋的前額上伸出三支觸角。

　　「這是惡兆，」喬羅說，「要是看到這種東西，任何人都要往回走。如果繼續前進的話，就會倒黴的。」

　　從來對當地迷信思想沒有好感的哈爾說話了：「我們照樣向前走，總不能被這樣一隻小小的難看動物嚇住吧。」

　　不過其他的人都站住不動，恐懼地望著這隻樣子可怕的爬行動物。他們和喬羅一樣，都說要返回營地。

　　「你們聽著，」哈爾說，「你們是勇敢的人。你們曾經面對世界上最大的動物毫不畏懼。你們也曾英勇地和大象、犀牛、獅子較量過。我不希望你們對我說，你們害怕這隻既不會刺人也不會咬人的蜥蜴。」

　　哈爾把一隻手指放近蜥蜴的嘴巴，大家驚恐地看著，一聲不發。蜥蜴一動也不動。這時，正好一隻蒼蠅飛來停在哈爾的手指上。蜥蜴立刻伸出像蛇那樣的長舌頭，逮住了蒼蠅，送進嘴裡。

　　「就像食蟻獸，」哈爾對羅傑說，「這種蜥蜴的舌頭很長而且有粘性，任何昆蟲碰上去都逃脫不了。」

　　這隻古怪蜥蜴的眼睛可以轉動，還可以同時看著不同兩處的物體。如今，它一隻眼睛盯著羅傑，另一隻卻看著哈爾。兩隻眼球向外鼓著。更奇怪的是，一隻眼睛可以向上看，另一隻往下看。這些就足以使非洲人對它又敬又畏。

　　還有一個令人覺得它有魔力的原因是它的變色能力。剛才它伏在花瓣上的藍色部分處，它的皮膚就呈藍色；哈爾把它提起來放在花瓣的橙色處，它的皮膚也隨著變成了橙色。

　　「你瞧，它有魔法。」喬羅說。

　　「我再讓你們看看更多的魔法。」哈爾說著。用小指頭接連戳了幾下這條蜥蜴，它立刻像吹氣球似地大了起來。喬羅他們嚇得直往後退，並且低聲嘀咕著。

　　「它就是用這種辦法嚇走那些騷擾它的人或東西的。」哈爾解釋，「它可以吸進空氣使身體膨脹起來，就像某些魚那樣。河豚、箭魚都有這個本事，使它們看起來比原來的體積大，從而把敵人嚇走。你們當然不會被這小小的傢伙嚇壞的。怎麼辦，首長的兒子呢？難道你們不關心博的命運嗎？還有我們的大象，難道你們讓它被劫走而無動於衷？」

　　「不過這確實是惡兆。」喬羅重複著剛才的話，「我們要回營地去。」

　　「那好吧。你們不去，我和羅傑也要去的。」哈爾說。

　　說罷，他走過變色蜥蜴，大踏步朝前走去。羅傑連忙趕了上去。

　　走了不到半英哩路，喬羅追了上來，走在他倆身旁。

　　「你們真的不折回頭？」

　　「是的，不回頭。」哈爾堅定地回答，「你用不著跟來。」

　　「我和你們一起去。」

　　「碰上厄運怎麼辦？」

　　「如果有的話，我們一起分擔。」

　　哈爾為這黑人的忠誠深深感動。他知道，喬羅敢於打破幾百年來固有的禁忌，真是一種了不起的行動。對於喬羅來說，越過那條變色蜥蜴就好像要哈爾撲向迎面開來的火車那樣，是一件極其嚴峻的事。

　　跟上來的並不止喬羅一個人，過了一會，圖圖提著槍，喘著氣也上來了。

　　他看哈爾驚訝地望著他，就說：「我想你們會需要這個。」他拍拍手上的槍。

　　「好吧。」哈爾說，「把槍給我，你回去吧。」

　　圖圖緊握著槍，說：「不，不，這槍應該是我拿的。」

　　圖圖對他自己的職責深感自豪。槍手，在非洲的狩獵隊中，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他的槍必須隨時準備好，當主人要用時能立刻將槍遞到他手裡。

　　圖圖從來沒有失職過，哈爾相信他永遠也不會失職。

　　哈爾也相信其他人不會失職，所以當他們一個個全都跟上來時，他並不覺得驚訝。

二十　奴隸販子

　　雨嘩啦啦地下著，頭頂上的雲塊越聚越多，十英呎以外的東西就看不清了。

　　但他們仍能辨認出大象的腳印和人的腳印，穿靴子的和赤腳的。這中間夾雜著一些較小的腳印，一定是酋長兒子留下的。

　　「可憐的博！」哈爾說，「一個多英俊的孩子。聽說，被拐走的男孩和女孩都是長得漂亮的。為什麼那些拐孩子的人對面孔好看不好看那麼關注呢？」

　　「我知道，但不敢肯定。」喬羅說。

　　「你是怎麼想的？」哈爾問。

　　「他們是綁架者，是奴隸販子。他們拐走男孩和女孩，然後將他們賣掉。他們只需要漂亮的，因為漂亮的可賣大價錢。」

　　羅傑聽見忙問：「你是說，賣掉他們？」

　　「是的，先生。」

　　「這是不允許的呀。我是說，有法律規定的。奴隸買賣早在一百多年前就被禁止了的。」

　　「喬羅說的也許對。」哈爾說，「當然，那些越過大西洋大規模的販賣黑人早已被嚴禁了，但一些小宗的販賣一直在非洲某些地方通過祕密途徑非法進行。眼下，這裡──印度洋的邊上，就有這種交易。當然有法律禁止販賣奴隸。如果奴隸販子被抓獲，是要重重處罰的，但他們趁沒有人注意時，又照樣幹販賣奴隸的勾當。幾個星期前，內羅畢的報紙就登載過有關此事的長篇報導。」

　　「他們怎麼做這個買賣呢？博被帶到什麼地方呢？其他的孩子又去了哪裡？」羅傑忙不迭地問。

　　「也許被送去北邊的一個半島，有人用很多的錢買奴隸。」哈爾打量了一下羅傑，「我看你就值整整一千美元，如果你長得再漂亮些，就更值錢了。」

　　「謝謝你啦，本人不準備出售。你剛才那些話不是瞎說吧。我很想知道，這些人，怎麼花得起這麼多的錢去買奴隸？」

　　「在有的國家，有許許多多的百萬富翁和酋長。他們以擁有眾多的奴隸為榮。他們計算一個人的財富，不是看他擁有多少錢財，而是看他有多少個奴隸，比方說，他是個『十位奴隸』酋長，或他是位『一個奴隸』酋長。據估計，在那個半島上有五十萬奴隸，而且這個數字每年還要增加一萬。對那些獨桅三角帆船來說，真是個好生意。」

　　「什麼獨桅帆船？」

　　「讓喬羅告訴你吧，他住的靠近海岸。」

　　「獨桅三角帆船，」喬羅解釋道，「是一種船，船上只有帆沒有動力，它們運來地毯、披巾、鯊魚乾、鹽、椰棗和罐裝食油，然後帶回木材、炭、咖啡、動物和奴隸。大多數的船都是每年的最後一個月到第二年的四月駛來。

　　「這段時間裡，我們就把年輕人送往森林躲起來，以免被他們拐走。當西南季風將帆船送走後，我們才將年輕人接回來，不過我們從來不能將他們如數帶回。那些奴隸販子往往深入到森林裡偷我們的人。要知道，這是一宗大生意。」

　　「這宗生意做得太大了，連聯合國也專門指定一個委員會去調查。不過他們很快就發現，這是一件相當棘手的事情，大概要好多年才能制止得住。據說他們希望在八〇年代前結束這種狀況。喬羅，你親眼看見過帆船裝上奴隸嗎？」

　　「是的。這些小帆船晚上躲進我家附近的一個小海灣裡，我躲進樹叢後偷看，我看見了那些拐子。」

　　「什麼拐子？」羅傑問。

　　「也就是販賣奴隸的人，是另一種叫法。」哈爾插話。

　　「我看見那些拐子，」喬羅繼續說，「趕著拐來的男孩和女孩從樹林裡走出來。孩子們的腳踝上都帶著鏈條，一臉倦容，有的在哭喊著，稍不合拐子的意，就要受到鞭打。除了孩子，拐子們還運走大象、羚羊、牛。上船後，動物被綁在甲板上，人則被關在船艙裡。那兒沒有亮光，空氣稀少，散發著一股臭味。」

　　「你上過這些船嗎？」

　　「我去過好幾次，是去賣我們農場的咖啡，去年沒有咖啡可賣，我很窮，只好在船上找個活幹。船是半夜起航的，順風走得很快。它的船殼用魚油塗抹過，航行起來很輕快。這樣的航行也要好幾天，然後我們在一處荒涼的海灣登岸。這時已有許多人騎著駱駝或乘車前來等著購買奴隸。孩子們被趕出船艙上了岸，站在一個稍高的平臺上，這樣大家都能看清楚他們。孩子們很痛苦地站在猛烈的陽光下，鐵鏈磨傷了他們，又饑又渴，但奴隸販子一點也不可憐他們，有一個人專門叫賣著。」

　　「是拍賣商嗎？」哈爾猜測。

　　「是的。這個人帶出一個男孩，大概和博的年紀相仿，然後問，『這個孩子你們出多少錢？』他讓孩子在臺上走來走去，最後把他賣給了出錢最多的人。孩子就像一袋咖啡被扔上駱駝背上馱走了。動物也是這樣賣掉的，生意做完，這些帆船又回到非洲去運奴隸。後來我不幹了，回到了我的農場。我不喜歡這些帆船，以後再也不會到船上去了。」

　　「我認為，」羅傑說，「如果聯合國派軍隊上船並且釋放孩子們，就能很快制止這樣的販賣活動。」

　　「他們嘗試過的。」哈爾說，「為此還投過票，授權給聯合國搜尋並且扣押販賣奴隸的船隻。」

　　「太殘酷太野蠻了。」羅傑說，「你能不能告訴我，如果我走進這樣的奴隸市場，是不是也能買上一個奴隸？」

　　「當然可以。我就聽說有一個英國人買過。他叫威斯康德．摩格漢姆，是一位上議院議員。上議院不相信販賣奴隸的存在。他想證明確有其事，於是坐車穿過撒哈拉沙漠，在一個地方停下，花了三十六英鎊買了一個叫艾布略英姆的二十歲奴隸。議員把此事報告了上議院。他說，『我當然要讓這個奴隸自由。我把他買回來是為了說明販賣奴隸的買賣是很興旺的。』」

　　「嗯，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二百年前嗎？」羅傑問。

　　「是一九六〇年八月發生的。另外，幾個星期前，有一件更奇怪的事，許多英國農場主從一個南羅德西亞白人那裡得到一份通知，說是願意向他們出賣黑人，每個付一百四十五英鎊，或是每個每月五英鎊，共付二年。我不相信他能賣得出去，不過這說明販賣奴隸的事確實存在。我敢說，這個穿靴子帶走博的人一定是個奴隸販子。」

　　「我也嗅出了他的氣味。」喬羅補充說，「他有帆船上那種味兒。」

　　「好，現在我希望你能嗅出些他的氣味來。越快越好。」羅傑說，「如果我們想把博追回來，得快點。」

　　他們來到了湖邊。腳印在這兒消失了，連跟蹤專家喬羅也甚為納悶。

　　「這幫傢伙真狡猾。」喬羅說，「我們現在無從知道他們的去向。他們一定是走進水裡的，但往哪個方向呢？也許，他們往左拐，沿著湖邊淺水帶往前走？也許向右沿著湖岸走？也許遊過了湖，然後又朝什麼方向去了呢？」

　　「大象也會游泳？」羅傑問。

　　「它們都是游泳健將，」哈爾說，「但它們寧可走路。如果水不是很深的話，它們就踩著湖底走。有時候水太深，它們才不得不把腦袋浸在水裡。」

　　「怎麼呼吸呢？」羅傑很想知道。

　　「它們把鼻尖高高伸出水面，像一個潛望鏡。」

　　「我看它們一定會在湖底留下痕跡的。」羅傑說。

　　喬羅已經潛進水裡觀察。如果大象留下蹤跡，他一定看得到的。過了一會，他又潛到淺水處，仔細地尋覓著。不過他什麼也看不清，因為他入水的時候攪動了湖底的爛泥，帶起了一串輕微的泥漿泡，使湖水成了褐色。

　　喬羅回到岸邊。被他攪渾了的湖水慢慢靜了下來，泥漿緩緩往下沉，不一會，湖水又變得清澈見底。他剛才在湖底留下的腳印已被泥漿填上了，什麼痕跡也沒有。

　　大象和那些人販子的腳印也一定是這樣被泥漿填滿，湖底又像原來那樣子光滑，仿佛從來沒有人攪動過似的。

　　「他們一定是在湖的什麼地方上了岸。」哈爾說，「我們分頭沿著湖岸找，一直到找到為止。」

　　喬羅不大相信哈爾的辦法會有效，但又沒有其他主意，只好領路來到湖的左岸，仔細地尋找奴隸販子的足跡。雨滴不斷飄落下來，人們走在路上很不舒服，有些隊員甚至開始發牢騷了。

　　湖西岸盡頭的路更難走。這裡不是硬泥地面，卻是許多又黑又軟的爛泥潭，一腳踩下去可沒至膝蓋。哈爾看了一下地圖，原來這裡正是著名的比高沼澤地。探險家們曾經記下過它的恐怖。這裡的爛泥潭就像一鍋用同等的水和爛泥混和起來的粘糊糊的湯，人踩下去，會越陷越深，很難拔出再邁第二步。

　　這種地帶不能稱為流沙區，因為一點兒沙也沒有，或許可以叫它作流泥區吧。喬羅忽然陷進一個泥潭，泥漿一下子擁到他的腰部。人們費了好大勁才把他拖了上來。這時候，濃霧散開了些，羅傑忽然喊了起來：「快看，我們的大象。」

　　茫茫霧色中，可以看見兩頭大象──一頭大，另一頭稍小。

　　羅傑急切地跑過去。他跑得太快了，一腳絆在一大塊青苔上，跌落在一個泥潭裡，泥漿立刻將他淹沒了。

　　哈爾和喬羅在泥漿裡摸索著，終於抓到羅傑的一隻手臂，把他拖了出來。

　　可憐的羅傑全身上下都是稀泥。他只顧得上揩去眼裡的泥，又朝大象奔去。

　　「『大小子』，看見你，我多高興啊！」

　　跑近了，羅傑定睛一看，不是他的「大小子」，那頭稍大的也不是原來捉住的那頭。這兩頭象正處於困境。那頭稍小的──一頭年輕的公象，深深陷在泥潭裡；那頭大的，顯然是它的母親，正在用力把它拉出來。

　　同樣陷在泥潭裡幾乎動彈不得的哈爾一行人，無法上前救助，只好眼睜睜地看著。

二十一　泥潭裡的公象

　　那頭小公象驚恐地尖叫著，它一直往下陷，越是用力，陷得越深。

　　母象用鼻子勾著它孩子的鼻子，想把它拉上來，但是拉不動。它只好用長牙從小公象的脅腹處往上掀，也不管用。

　　母象朝人群望去，哀鳴著向人們求助。他們也沒有辦法。母象決定用最危險的辦法來救它的孩子，不過她可能會因此而丟掉性命。只見它一頭沉入水中，向小公象身下拱去，讓公象的重量壓在自己的頸背上，然後她用盡全力將公象托了起來。

　　公象被推出了泥潭，雙腿離開泥漿時發出巨大的吸吮聲。它掙扎著上了草地，過了泥潭，終於踩上硬地。這時它喘著氣，回頭望去，但看不到它的母親了。母象由於用力托起它，自己深深陷入了泥潭，已經掙扎不出來。它的身體被泥漿淹沒，只有鼻子頂端幾寸還露在外面亂舞著，不一會兒，也消失了。

　　不論是人類或動物，還有比這更偉大的母愛嗎？人們激動地看著這一幕。淚水從那些黑色的面孔流下來。非洲人是不輕易流淚的。

　　突然他們警覺到，如果不趕快逃離這地獄般的泥潭，也許會跟母象一樣，陷進這水中墳墓的。他們在泥漿中掙扎翻滾，奮力向前，終於踏上公象旁一塊堅硬的地面。

　　小公象打著冷顫，不斷呼喚著它的母親，並沒有注意人們的到來。它的個頭和年齡要比「大小子」稍大。也許是沒有見過人類，它對這些人並不感到害怕。羅傑走上前替它抹去眼睛及嘴裡的泥漿時，它把這一切都視為理所當然的事了。當羅傑走開，它像那些沒有了母親的小象一樣，跟上了它的新朋友。

　　這一天大家都非常疲乏，哈爾不忍心叫他們再找下去，至少今天不能這樣。另外，喬羅也說，雨水已把所有的痕跡沖掉了。於是他們踏上了漫長沉悶的歸途。

　　羅傑實在是餓極了，不過當他們再次經過竹林時，在嘟嘟噥噥的大猩猩的虎視眈眈下，羅傑對美味誘人的竹筍再也提不起胃口。

　　全身沾滿泥巴的大隊人馬終於回到了營地，蒙博酋長連忙出來迎接他們。

　　「你們見到我的兒子嗎？」

　　哈爾難過地搖搖頭。

　　蒙博抬起充滿憂傷的眼睛，朝著看不見的月亮山方向望去，輕輕地說：「這是『雷公』的意願，我再也見不到我的兒子了。」

　　「不要這麼快就絕望。」哈爾勸說，「我們還要再去尋找。你向警察局報告了嗎？」

　　「我已派人到莫特旺加送信去了。不過我認為不會有什麼好消息的。警察太忙，不會花時間去尋找一個小孩的。」他悲傷地搗著頭，回到自己的屋子去了。

　　泥猴似的哈爾、羅傑和其他隊員奔到湖邊。躍進水裡。小公象也跟著下到湖中。羅傑叫人到供給車上拿來一支硬刷子，親自替公象洗刷皮膚。它滿意極了，不時發出哼哼聲，還用鼻子吸入湖水，噴在自己及每個人的身上。

　　晚飯好了，人和象都餓極了。小公象用長鼻子喝牛奶，還一下子吃了好幾百磅莫伯尼葉子。因為它已長大，可以食固體食物了。

　　「今天晚上我們把它怎麼辦呢？」羅傑在想，「那些奴隸販子會把它偷走的，就像他們偷走『大小子』那樣。」

　　哈爾建議：「把它關在籠子裡，也許會安全些吧！」

　　公象起初說什麼也不肯走進籠子。羅傑只好自己先進到籠子裡，它這才情願地跟了去。羅傑然後溜出來把門關上。

　　小公象大聲吼叫以示抗議，還從籠子的鐵條間伸出鼻子揮舞著。羅傑輕輕地撫摸著它的鼻子，直到它安靜下來。

　　為了保險，羅傑在上了鎖的鐵籠門上又加了一把鎖。

　　「我倒要看看那些人怎樣打開這些鎖。」羅傑說。

　　「但我們不能冒險，」哈爾說，「我得在這兒佈置崗哨。」

　　由於哈爾的隊員都疲憊不堪，蒙博酋長派了兩個高大健壯的瓦杜西人手持長矛站在籠旁，守衛著小公象。

　　世界上沒有任何聲音能和發狂的大象叫聲相比。你可以說它是嘯叫，但只講對了一半；你也可以說它是尖叫，但比尖叫更厲害，它不像獅子的怒吼，野牛的咆哮，更不像犀牛的噴鼻聲。

　　把所有這些聲音混合起來，你仍無法比擬發狂的大象的叫聲。叫聲從這些世界陸地上最大動物的內部深處發出，然後往上升，升到似乎要撕裂你的腦袋。它是沉悶的隆隆雷聲，樹的節疤被踞開的斷裂聲，鑄造生鐵發出的轟鳴聲，救火車或者空襲警報器的嘯鳴聲的總和，令你感到背上陣陣涼氣，毛骨悚然。

　　簡直無法描繪這樣的聲音。它能喚醒睡得最酣的人。這聲音果真來了，那是在天亮前，一陣陣這樣的叫聲使羅傑猛地睜開眼睛，全身顫抖著，如同碰上了高壓電線。

　　羅傑躺在床上僵了好一陣才躍起跑出帳篷。

　　看看他的小公象發生了什麼事。

　　靠近籠子時他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摔倒了。

　　是一個看守的身體。他摸了摸，還有點餘熱，但脈搏已經沒有了。幾步之外，他的手又摸到另一個看守，他也死了。

　　哈爾趕來了。人們不斷從帳篷、茅舍裡出來。大象悲切痛苦高亢的叫聲仿佛要將黑夜撕碎。

　　放著籠子的卡車在大象來回的碰撞下，發出吱吱的響聲。

　　「大象出了什麼事？」哈爾問。

　　「是被奴隸販子嚇壞了吧！」

　　羅傑摸摸那兩把鎖，其中一把已被打開，另一把還緊鎖著。

　　羅傑飛快跑回帳篷拿來鑰匙，準備打開另一把鎖。

　　「你想幹什麼？」哈爾問。

　　「這象一定是嚇壞了。」羅傑說，「我要進去讓它安靜下來。」

　　「它會要你的命！」

　　「不會的，它認得我。」

　　羅傑說著，開了鎖，閃進籠子。

　　「哦，沒事的，沒事的。」他對小公象輕輕地說。

　　他驚訝地發現，他的話不起作用。是不是公象自己的聲音淹沒了羅傑的聲音？發怒的公象一下子將他撞倒。他剛剛來得及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又被它死死頂在籠邊上。它要是再用一點力，羅傑的肋骨馬上就要斷了。

　　羅傑想摸摸它的鼻子，撫摸它的鼻子或許能使它安靜下來。

　　羅傑摸到了一隻耳朵，一根象牙。他將手摸在應是象鼻子的位置上，那裡沒有鼻子，粘糊糊帶著血腥味的什麼東西滴在他手上。

　　羅傑再往上摸。他的手觸到冰涼的濕漉漉的肉──殘留的象鼻子。

　　一瞬間，羅傑什麼都明白了。這些奴隸販子殺死兩個看守，想盜走小公象，但他們打不開鎖著的門，而小公象以為是它的朋友來了，於是從鐵條間伸出長鼻子。奴隸販子偷不到大象，惱羞成怒，竟把象鼻子砍了下來。這樣，大象對誰都沒有用了。沒有一個動物園會要一頭缺鼻子的大象。

　　他們很清楚，大象的鼻子是身體中最敏感的部位，把它砍掉意味著可怕的痛苦，大象為此會發狂，或許還會殺死自己的主人。

　　羅傑跳向鐵門，他要在被大象再次擠壓或踩在腳下之前逃出去。

　　他終於出了籠子，但那是一對象牙把他挑起扔出去的，羅傑被拋出十五英呎之外，頭碰在一塊大石頭上，頓時軟綿綿地倒了下去，殷紅的鮮血直往下滴。

　　哈爾急步上前拉起羅傑躲向一旁。這時小公象已經衝出籠子，朝它遇到的一切東西猛撞過去。

　　男人、女人和孩子就像被颶風吹得四散的葉子，七零八落。有許多人被公象撞倒受了重傷。

　　發瘋似的小公象又去碰撞茅屋，用銳利的象牙挑開紙莎草編織的牆，扯下屋頂的茅草拋向半空，踐踏碰巧留在屋子裡的人。

　　突然間，一聲槍響，小公象應聲倒在它自己的足跡上。

　　晨曦中，羅傑看見哈爾手上提著槍。此刻，他恨透了他哥哥。

　　「你為什麼把小公象打死？」

　　「要不然，你還有什麼辦法對付它？」

　　「如果再多給我幾分鐘，我一定會讓它平靜下來的。」

　　「再多幾分鐘，就會有再多的人被它撞死踩死。因為疼痛它才發了瘋，還是讓它早點結束痛苦吧。」

　　「我們有藥品，」羅傑說，「我們可以為它止痛，包紮鼻子上的傷口。不出幾個星期它就會恢復健康的。」

　　「聽著，夥計。」哈爾耐心地說，「我理解你的感情。但我這樣做會更好些。你很了解，它是絕不會再長出一條新鼻子來的。即使它能活到一百歲，殘留的鼻子一直會折磨它，因為它只剩下滿是神經的一團肉。在它的餘生，它是不會停止傷人的。另外，你想過沒有？沒有鼻子，它怎樣去尋食？怎樣吃東西？又怎樣喝水？它不可能在野外生存下去，當然它也不可能留在動物園裡，那裡是不會要沒有鼻子的大象的。想想吧，兄弟。」

　　村民們早已拿著刀衝向小公象，興高采烈地準備分享那鮮美的佳肴，羅傑一陣噁心。這頭小公象原是他的朋友，如今卻成了一堆供人吃的肉。

　　羅傑沒有了小公象，「大小子」也被盜走了，總之，沒有一件事是順心的。他們碰到過好幾頭大象，竟一頭也沒能留下。這次的探險也是個失敗，他幾乎也要相信神奇的月亮山有一股不祥的魔力，令他們不斷受挫。他的哥哥開槍打死小公象，他更是痛苦。

　　他生氣地瞧了一眼哈爾，哈爾也是滿面憂傷，他突然領悟到哈爾並不會比他好受，因為他是這次行動計畫的負責人。然而，哈爾一句抱怨的話也沒說。

　　羅傑懊悔極了，他惴惴不安地上前握住哈爾的手。

　　「對不起。」

　　哈爾笑了：「沒關係。鼓起勇氣，我們會成功的。」

二十二　「大小子」逃回來了

　　一邊品味著豐盛的早餐──羚羊肉排、玉米煎餅和咖啡，哈爾、羅傑和喬羅一邊議論著前一個晚上發生的事情。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殘忍的事。」哈爾說，「他們竟然砍掉了一頭小公象的鼻子。我看他們是懷恨在心，偷不到它就將它置於死地。他們很清楚，被砍掉鼻子的公象會痛得發狂，會把我們的人撞死踩死。夠凶殘惡毒的了。你倆知道，我是多麼渴望捉到一頭大象，現在我仍然這麼希望。不過，面對那幫殘酷的殺手，我倒希望先捉到他們。昨晚他們一定留下很多蛛絲馬跡。我們能不能跟蹤而去？」

　　喬羅搖搖頭：「跟昨天一樣，他們會把我們帶到有水的地方，然後將我們甩掉。」

　　「如果能夠知道到哪兒去找他們就好了。」哈爾說，「但是這個月亮山太大了，跟整個英國差不多。」

　　「跟蹤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羅傑說，「沒有現成的路，盡是泥潭、湖泊、叢林、峭壁，再就是冰川。」

　　「無論如何，」哈爾懶洋洋地說，「我們還要再試一次。」話音裡似乎對此不抱什麼希望。「叫我們的人準備一下，一小時後出發。」他對喬羅說。

　　突然，羅傑從凳子上躍起，掀倒了身旁的折疊式桌子，桌面上剩下的早餐撒了一地。

　　「看！」羅傑興奮地喊道，「是『大小子』！」

　　「大小子」正從樹林裡跑出來。它停下來四處張望，終於看到了羅傑，歡叫著，朝他奔來。

　　羅傑迎著小象跑去。

　　他們碰在一起，羅傑差點又讓小象撞倒在地。

　　「瞧你這笨手笨腳的傢伙，幾乎把我撞倒。」羅傑親昵地喊道。小象這時高興地用它的長鼻子纏著羅傑的脖子。這樣的親切擁抱差點又使羅傑喘不過氣來。像變魔術似的，四周一下子聚了許多人，大家都很高興，因為羅傑非常開心。

　　這當中有一個人悶悶不樂，那就是蒙博酋長。

　　「我的兒子呢？」他問道，「他沒有和『大小子』一起回來嗎？」

　　大夥朝森林望去，哪兒有博的影子？「大小子」是獨自逃回來的。像許多有著驚人的返回家園本領的哺乳動物及鳥類那樣，「大小子」尋到了回路。

　　瞧它身上的皮膚是個什麼樣子啊，幾道又紅又腫的傷痕深深地嵌在肉裡，一定是被「雷公」的大皮靴踢的或是鞭子抽的。

　　小象跑了老遠的路，簡直成了「泥象」。羅傑把它帶到湖裡洗澡。他輕輕地為它全身洗擦，尤其是虱子依附的耳朵後側、皮膚裂縫或折疊之處，他更是仔細地清洗。

　　一會兒，羅傑和他的小象歡快地從水中出來。小象美滋滋地吃了一頓早餐──一桶又一桶的牛奶。它餓壞了，很顯然，它在奴隸販子的營地裡是吃不飽的。

　　說什麼也要把博救出來，說什麼也要懲罰那些惡魔。怎樣才能找到他們的營地呢？跟著他們的足跡沒什麼用。

　　為何不跟著「大小子」的腳印？對，就這樣。羅傑興奮地徵求喬羅的意見。

　　喬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也許可以，也許可以。」

　　狩獵隊出發了，這次他們不再跟著奴隸販子的腳印，而是小象的。主意是羅傑出的，辨別蹤跡還得靠喬羅。他很內行，有時候許多大象的腳印混雜在一起，他也能從中辨認出「大小子」的來。

　　腳印把他們又帶到了綠湖湖畔。這次小象的腳印並沒有消失在水中，而是沿著湖岸，但不朝沼澤的方向，而是向右拐過綠湖的東端，經過瀑布順著斜坡往上到了另一個平臺處。那裡是另一個湖──黑湖。陰沉的天空下，湖水翻滾著。四周是巨大的棕櫚樹、含羞草屬的植物，連野草也高達八英呎。

　　一隻巨型犀牛正在悠閒地津津有味地咀嚼著三英吋長的蕁麻籽，好像它們就是冰淇淋和糕點。高大的千里光沿著湖邊開出碩大的花朵。

　　眼前神奇的景觀令人驚歎不已。羅傑說道，「莫不是在夢中吧？」

　　「這個夢把你帶回到三百萬年前，」哈爾告訴他，「三百萬年前非洲的大部分地方就像這個樣子。在下面不遠的塞爾倫格特草原，考古學家們已經發現巨大的豬、羊、鴕鳥和一隻特大的狒狒化石，還有一頭犀牛的化石，其體積是目前那個地方能發現的犀牛的兩倍。可以說，非洲曾經是一塊巨大生物的土地，不過除了在這塊月亮山地區，巨大生物現在已經滅絕了。」

　　「我還不大明白，」羅傑問，「為什麼其他地方的巨物都已消失，卻偏偏這兒的得以留存呢？」

　　「沒有一個人對此能作出滿意的回答。」哈爾說，「當然，每天都有充沛的雨量是一個原因，植物因此長得很快很大。有了大量的植物供給動物，它們也長得很大。不過這不是全部的理由。也許還有一個，那就是，月亮山地區與世隔絕，幾乎沒有人來過。要知道，人是大自然的破壞者。此外，還有一個土質問題。據說，月亮山地區沒有受到火山活動的影響，很多世紀以來它的土壤還保留從前的樣子。總之，不管原因如何，你現在是生活在三百萬年前的環境中。你感覺如何？」

　　「簡直不可思議！」羅傑答道。

　　正說著，四周濃霧變成了濛濛細雨。不一會兒，隨著隆隆雷聲，又下起了傾盆大雨。不到十分鐘，小象的腳印完完全全被雨水沖掉了。

　　突然，雨住了。隊員們四處尋找「大小子」的足跡，但再也找不到了。

　　這時候，從躲在雨霧之後的月亮山傳來一串雷鳴，好像一個巨人咯咯的笑聲。

　　喬羅命令隊員們以他站立的地方為中心，在直徑大約一百英呎的圓圈內仔細地察看。他們照著做了，每一寸土地都不放過，最後全都聚集在哈爾的四周。他們什麼也沒有發現，只好無精打采地坐在潮濕的地上。

　　從看不見的月亮山又傳來「咯咯的笑聲」。

　　「難道你們就待在這裡被取笑嗎？」哈爾動員他們，「你們是男子漢，不是孩子。你們要找的也是人，不是魔鬼。用不著害怕他們。我看他們一定是躲在什麼地方，絕不會在空中消失的。我們會找到的。好，現在分成幾個小組，每組兩人，從這裡開始，沿著車輪輻條那樣不同的方向出發，像用篦子梳頭似的把這個地方細細搜索一遍。中午時候大家都到這裡來，看看各自發現了什麼。」

　　隊員們露出倦容，搖搖頭，嘴裡還咕噥著什麼。然而，他們還是服從了。

　　喬羅把他們分成幾個小組，各朝不同方向進發。哈爾和羅傑一組向正北方向走去。回營地的方向當然就不用找了。

　　他倆來到另一處斜坡。高大的植物伸出長滿絨毛的臂狀枝條，上面開著餐盤那麼大、像雛菊的花朵，腳下的青苔好似柔軟的厚地毯，羅傑踩上去一下子沒至腦袋。他們好不容易才走了幾碼路，最後停了下來。

　　「照這樣，一天也走不了一英哩。」哈爾說。

　　「那麼動物是怎樣穿過這片青苔呢？」羅傑感到奇怪。

　　「問得好。如果我們找到答案，事情就好辦了。依我看，它們一定是鑽地道。走，我們往回走。」

　　他們艱難地回到青苔開始的地方，果然發現青苔邊緣處有許多地道口，不過都很小，大概是蛇、兔或鼠打的。

　　「我能從這個鑽進去。」羅傑指著其中一個洞口說。

　　「你敢冒這個險？不怕迎面碰上一條眼鏡蛇？我們再想個好點的辦法。」

　　一頭野豬忽然從一個較大的洞口竄了出來，看見兩個男孩，立即停下，打著噴嚏，盯視著他們，好像隨時要添點麻煩，野豬的兩條長牙像尖刀一樣鋒利。

　　「站著別動！」哈爾告訴羅傑。

　　這隻大傢伙盯著他們，哼哼嘰嘰，裝出樣子要衝向侵犯了它領地的陌生者。它發現他們沒有動，也就決定不予理睬，於是噴噴鼻子，晃晃腦袋，一溜煙沿著山坡朝山下跑去。

二十三　地道

　　哈爾和羅傑朝野豬鑽出來的洞口望去，裡面黑洞洞的像個煤窯。洞口的高度大約有三英呎，寬度有二英呎。

　　羅傑不想再看下去，他反對往裡鑽：「非得爬著我們才穿得過去。如果半路上碰到另一頭野豬怎麼辦？裡面那麼黑，什麼事情都隨時會發生的。」

　　「記住，」哈爾說，「野豬並不比你更喜歡地道。它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遇上一頭豹子或者其他不愉快的東西。這樣吧，如果你聽到呼嚕聲，就跟著發出呼嚕聲。我看你學起來是很像的。」

　　「多謝你的誇獎。」羅傑說，「我發出呼嚕聲仍不能阻止它的話，怎麼辦？我要帶把小刀在身邊。」

　　「小刀只能用牙齒咬住，」哈爾說，「因為你的雙手要撐在地上往前爬。」

　　兩個男孩牙齒緊咬小刀，匍匐著朝地洞深處爬去。他們這副樣子足可以嚇走真正的野豬。

　　哈爾在頭裡領路，前方若有什麼麻煩，他先碰到，因此羅傑有了安全感。

　　萬一有東西從後面攻上來呢？他不禁擔心起來。如果他們從背面受到襲擊，是羅傑首當其衝，再說，他怎麼用刀子呢？洞是這樣的窄小，他根本轉不過身來。

　　剛才羅傑還以為哈爾有勇氣，敢在前面開路，並不是那樣的，哈爾前後都有刀子護衛著，而羅傑的前面雖然有哈爾，但身後呢？萬一有……。由於害怕，羅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著，他擔心碰上野豬的尖牙，豹子的利爪和嘴巴，他根本無法應付，因為他掉不過頭來。

　　「怎麼樣？」哈爾問。青苔的吸音作用使他的聲音變得抑悶、低沉。

　　「很好！」羅傑應道。

　　他又有了新的憂慮。這條地道究竟有多長？也許會綿延好幾英哩。地道裡的碎石子、小枝條已經刺進了他的手和膝蓋。他還能堅持多久呢？

　　過了一會兒哈爾又喊了一聲。隔著青苔，聲音很弱。羅傑也回了一聲。

　　他往前又爬了約幾分鐘，突然頭部碰在一條硬梆梆的青苔柱上。他停下來用手摸索著。原來地道在這兒分岔成了兩條，剛才他的頭正碰在岔柱上。

　　他該爬向哪一條？哈爾爬的又是哪一條？

　　「哈爾！」聲音變得那樣細小，好像嘴裡塞滿了東西。青苔把聲音吞沒了。羅傑沒有聽見哈爾的回答。他又喊了一聲：「哈爾！」仍然沒有回聲。

　　為什麼哈爾不等等他呢？也許哈爾根本沒有留意到岔口？羅傑如果不是正好碰在岔柱上，他也不會注意的。羅傑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仔細想想事情該是怎樣才合乎情理。如果哈爾沒有發現岔口，一定很自然地沿著直的那條岔道爬去。哪一條才是直的呢？

　　在黑洞洞的地道裡，很難作出判斷，似乎兩條岔道一樣直。

　　羅傑感到心臟怦怦急速跳動，像有支小錘子在起勁地敲打。他不斷安慰自己──心跳加快是由於海拔高的緣故。的確，他們處於一座高山的上部斜坡處，匍匐前進又相當費力，所以才會有上面那種情形。

　　但是他不想欺騙自己。脈搏加快，呼吸急速，是因為他害怕了。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被夾在捕鼠器上的老鼠。

　　他不願意單獨留在裡面，但是又害怕別的什麼東西也在地道裡。說不定一些長著尖牙，有著利爪和毒齒的野獸在黑暗中正向他窺視著呢。他要是能看清自己在什麼地方，該朝哪兒爬該有多好！

　　他揮起小刀猛砍頭頂上的青苔壁。結實得像繩子般的青苔絲互相纏繞在一起合成堅實的一團。他不停地砍著挖著，手臂發酸幾乎僵直。終於，頂壁上出現了一絲亮光。他用力再挖下去，直到挖了一個小洞剛好夠他伸出腦袋。

　　多舒服啊！羅傑朝四周望去，盡是青苔。幾步之外的一切東西都被濃霧吞掉了。

　　他似乎比在地道裡更分不清方向。在那裡，他還可以在兩條岔道中選一條。

　　他縮回頭又鑽進了地道，決定沿著右邊岔道爬去。他再次叫著哈爾的名字，依然沒有回音。

　　他想，這樣喊下去也沒有用，還是先爬著吧。他撐著酸痛的膝蓋和手，慢慢往前挪，生怕摸在一條滑溜溜的蛇上。

　　過了一會，他來到地道的另一個岔口。他可以向左也可以向右，反正對他都一樣。他選擇了左邊。

　　一陣沙沙聲傳來，羅傑停下來細聽，是有什麼東西朝他靠過來。

　　他希望是隻不會傷人的小動物，如刺蝟、野兔之類的。不像！因為小動物不會弄出這樣大的聲音。刮擦地道四壁的響聲使羅傑意識到，眼前這個東西一定和洞的大小差不多。

　　這麼一想，他的腦海霎時閃出可能會出現的動物：一頭猩猩、一頭大食蟻獸或者一條鬣狗，說不定還會是一頭野豬或疣豬，這兩種豬都有著銳利的長牙。

　　最怕是碰上一頭豹子。想到這兒，羅傑差點沒嚇得癱倒在地上。倒著身往回爬吧，豹子很容易就追上來，它以為它的對手害怕了，肯定要向他襲來的。

　　羅傑只有面對豹子勇敢向前。

　　他記起哈爾哥哥叫他學豬叫的事，他還可以發出更響的聲音──吼叫。

　　羅傑拼盡力氣吼叫，大概沒有哪頭豹子能比得上他。他飛快向前爬去，希望他的吼聲唬住對方，會轉過身離去。

　　地道的那頭也傳來吼叫聲。羅傑拼命地吼叫著，一聲又一聲，接著猛衝過去。

　　他的頭碰上了對方的頭。

　　「哎喲！」那頭「豹子」喊道。

　　「哎喲！」羅傑也叫起來。

　　兩頭「豹子」都一屁股坐下，大笑起來。這是一陣緊張之後鬆弛的笑，剛才他倆都實實在在被對方嚇壞了。

　　「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你。」哈爾說。

　　「你為什麼不在岔道口等我？」羅傑問道。

　　「有岔道口嗎？好，我問你一個問題。你是怎麼爬到錯路上去的？」

　　「我在一個彎路上搞糊塗了。」

　　「現在你能轉過身來嗎？」

　　羅傑試了一下，地道太窄，他轉不過來。

　　「那樣你只有倒退著爬完剩下的路了。沒關係，只有五到十英哩的路程。」哈爾說。

　　「你真會開玩笑。」羅傑說，「不過我敢打賭，只要五分鐘的時間我就能把身子轉過來。」

　　「如果能的話，你就比魔術師還要神啦。」

　　羅傑倒退著往回爬，一直來到他剛才停留過的拐彎處，將身子縮了進去，等哈爾爬了過去。他又悄悄跟在他身後。

　　哈爾以為羅傑一直爬在他的前面，所以身後忽的一聲吼叫以及豹子利爪的刺痛把他嚇了一大跳。好一會兒，他才意識到是羅傑的刀尖。

　　「你把我嚇壞了。」哈爾承認，「你怎麼又在我的背後呢？」

　　「這容易，」羅傑說，「你剛才還說我比魔術師還神嘛。」

　　他們就這樣爬著，又前進了一小時才停下來休息。

　　「爬了這麼久，」哈爾說，「不知道我還能不能站立起來。」

　　羅傑全身趴在地上，說：「我要睡個午覺。你去吧。我在這兒等著你回來。」

　　正說著，聽到一陣陣小東西弄出的窸窣聲，也許是蛇之類的小動物穿過青苔絲吧。這使他頓時清醒過來。又過了一會兒，他身不由己地全身抖動起來。

　　「我覺得越來越冷。還是往前爬吧。」

　　「看來這裡有寒冷的穿堂風，也就是說，我們快到地道的盡頭了。」哈爾邊說邊往前爬，「看，前面有亮光。」

　　兩個男孩鼓起勁朝前爬去。亮光越來越大。他們終於爬出了地道。外頭雖然沒有太陽光，他們仍覺得眩目，不由得閉起眼睛，因為他們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甚至四周飄浮著的白色霧團也會使他們的眼睛感到難受。冷風呼呼地刮著，羅傑凍得雙手緊抱肩膀。

　　「嘿！我還以為我們是在赤道上呢！」

　　「是的。不過我們所處的地勢太高，比歐洲的阿爾卑斯山脈中最高的山峰還要高。」

　　羅傑不大相信地望著哈爾說：「是不是太玄了？阿爾卑斯山脈的白朗峰大約是一萬五千英呎高。」

　　「我知道。這裡的山峰幾乎都是高達一萬七千英呎的。我們現在處在一萬六千英呎的高處。」

　　「那我們是真正的登山家了。」羅傑說，「怪不得這麼冷。看，到處都是灰燼。一定是一場森林大火或什麼造成的。」

　　「灰燼？你的眼睛一定是被霧蒙住了。把手放在灰燼上試試。」

　　羅傑照著做了，並抓起一把白色潮潤的東西走了回來。

　　「雪！」羅傑驚叫起來，「赤道上的雪！」

　　「再看看遠處的白湖。」

　　濃霧漸漸散開，白湖露了出來，真是一個名符其實的白湖。湖面全都結了冰，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雪花。

　　這裡的景物盡是光禿禿的岩石，巨大的花朵，高聳入雲的樹木被遠遠地留在下面。霧靄之後，隱約可見的覆蓋著冰雪的山峰直插雲間，冰的河流──冰川──沿著溝壑蜿蜒而下。

　　翻滾著的濃霧偶爾露出縫隙，哈爾他們腳下的景色是多麼奇異啊！

　　下一個平臺上是猙獰恐怖的黑湖。在它之下的是高大樹木圍繞著的美麗的綠湖，碧波粼粼像一塊珍貴的綠寶石。

　　再往下，遙遠的山腳下，哈爾和羅傑看見小旅館的屋頂。在那裡，他們曾經見到過一本貴賓留言簿，上面簽有許多著名人物的名字。他們當中有的爬上了頂峰，有的只爬到半山腰。羅傑還記得一些王子、伯爵、公爵，一些皇家地理協會的探險家的名字，還有美國人洛威爾．小托馬斯和艾萊．史蒂文斯等。

　　令人注目的不是留言簿上的名字多，而是太少。成千上萬的人來過非洲，但他們甚至到不了這些奇異之中最奇異的山峰的腳下就回去了。

　　這時，灰色的濃霧又聚集在一起，幾個湖都躲了進去看不見了，開著巨大花朵的樹林也蹤跡全無。這個以月亮命名的山，它的景色比月亮上的景色更奇特。

二十四　白象

　　隨風飄逸著的霧靄千變萬化，呈現出各種各樣怪誕的形狀，有時像柱子，有時像樹木，有時像一百英呎高的朦朧人形。

　　「看到這些東西，真使我魂飛魄散。」羅傑說，「瞧那個，我知道是霧，不過看上去像頭白象。」

　　哈爾順著羅傑指的方向望去，果真有頭象。它不可能是霧靄。如果是霧的話，它應該不斷地改變形狀，或者會隨風飄動，或者銷聲匿跡。它一直佇立在那裡，儼如一頭白象，至少也是一頭灰色的。

　　哈爾揉揉眼睛再細看看，它還在那裡。哈爾一陣激動，仿佛覺得全身的熱血在沸騰。

　　會是白象嗎？白色的象是非常稀有的。東京的動物園曾經答應付給他們父親五萬美元，如果他能活捉一頭白象的話，他們的父親不敢保證，因為發現並且捉住一頭白象的機會是極小極小的。

　　哈爾做夢也想著白象，而且總是做著同樣的夢：一頭白象站在那裡，當他走近時，白象卻走進霧裡飄然而去。莫不是他現在也在做夢？

　　「我們上前看看是不是真的。來，輕點，一次只邁一步。」哈爾對羅傑說。

　　他倆一步步向那個龐然大物靠過去。它一定也看見他們了，不過它動也不動，依然站在那裡，不驚慌也不發怒。大概它從未見過人類，也就不知道為什麼要害怕人類了。

　　哈爾和羅傑離它越來越近。剛才他們看見的白色主要是霧色映成的。不過他們也見過一些霧中的大象，它們都沒有這頭白。哈爾、羅傑這下看清楚了，這頭大象的皮膚是淡灰色的。這一點並不影響哈爾的情緒。他懂得，這些歷史上被稱做白象的，實際上沒有一頭像雪那樣的純白。它們不過是患了一種白化病，也就是說，動物的皮膚內缺乏一種顏色色素，所以皮膚裡沒有通常的黑色，只是呈灰白色。

　　哈爾想，要是能再走近一些，就可以斷定這是不是一頭真正的白象了，有許多地方是要仔細分辨的。他豎起一個手指擱在嘴唇上，小心翼翼一步步往前挪。

　　羅傑也悄悄地跟上去，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們不止一次地談論過東京動物園的出價，也曾經研究過如何辨認白象，以便有朝一日遇上時能認出來。

　　那頭大象仍然友善地注視著他們。這時哈爾和羅傑將身體湊近地面，匍匐向它靠過去。離大象只有十英呎時，他們停了下來。

　　多麼難忘的一刻！他們可以肯定，站在面前的是一頭真正的白象。兩人激動得幾乎透不過氣來。他們清楚地看到大象淺灰皮膚上多處粉紅色的斑點──猶如初升太陽光映照的點點光斑。這是白象的一個鮮明特徵。這頭大象還具有白象的另一個特徵──沿著脊背而長的白毛，白得像山頂上的雪。還有些可靠的特徵是它腳趾上的白色指甲、粉紅色的眼睛、前額和耳朵上粉紅色的斑點。一點沒錯，是一頭白象，一頭美麗的白象。

　　此外，這頭象非常的溫順。白化動物都是很溫順的。哈爾記起在蒙切森國家公園裡見到過的白犀牛，它們不像大多數犀牛那樣易怒及具有危害性，白色的兔子、白色的老鼠、白色的鳥都是溫順的。人們甚至不怕雪豹。不過，黑色的豹子或黑色的美洲虎卻令人畏懼。

　　任何一個得到這頭白象的動物園都會走運的。它會成為動物園裡最引人注目的動物。大多數的動物園可能買不起。獵人們知道，只有日本人出最高的價收購珍稀動物。

　　五萬美元買一頭白象還不是最高的價錢。一個叫做Ｐ．Ｔ．巴努穆的馬戲團老板曾花二十萬美元買了一頭白象。為什麼這樣值錢？因為是第一頭運往美洲的白象。有人願給他們的父親五萬美元買一頭白象，對於哈爾和羅傑來說，這已是很大一筆錢了。

　　寶物就站在離他們十英呎處。他倆卻沒有辦法將它帶走，把獵征隊所有的隊員都召來，恐怕也不一定能成功地把它帶走。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悄悄離去，不要驚動它，然後盡快和其他的人一起回來。

　　他們輕輕地一步步往後退，眼睛卻始終盯著這頭珍貴的白象。

　　忽然，身後一陣粗魯的說話聲。他們立刻轉過頭來。

　　站在他們面前的是六個身穿白色長袍、腦袋上纏著頭巾的男人，身上掛著手槍和匕首。

　　「我們逃吧！」羅傑低聲對哈爾說。

　　「來不及了。」哈爾說，「他們會向我們開槍的。先和他們對對話。」

　　他對著一個像是領頭的說：「你會說英語嗎？」

　　對方沒有回答，只是凶狠狠地搖搖頭。他們的膚色，正如喬羅所說，既不是白種人的，也不是黑種人的，而是古銅色，這是沙漠上強烈的陽光照射所致，這六個人頭頂盤纏著頭巾，腳下卻沒有穿鞋子，好像對地上的一層薄薄積雪毫不在乎。他們的相貌醜陋粗魯，但都很健壯。

　　這幾個人一邊說著什麼，一邊看著白象，又朝兩個男孩望望，又看看白象。

　　用不著翻譯，哈爾也知道他們心裡打什麼主意。

　　「一定是那天來洗劫我們營地那幫傢伙中的人。」哈爾說，「他們知道我們正在尋捕大象。他們也是，而且還偷了我們的兩頭大象。我敢說，他們一定在想法子不讓我們得到這頭白象。」

　　「我們裝做並不想要它的樣子。」羅傑說。

　　「對，然後我們禮貌地說一聲再見，走我們的路──如果他們放過我們的話。」

　　再好的禮貌也沒用了。兩個男孩剛想邁步，六個人立刻圍了過來，槍口頂住了他們的肋骨，他們被用布蒙住了眼睛，小刀也抽走了，然後被大刀戳著往前走。

　　每次被石塊或凸起來的土堆絆倒，都要招來一陣咒罵或者背上挨一下鋼刀刀尖的捅戳。

　　「既要我們走快些，」羅傑埋怨道，「為什麼又不讓我們看見前面的路？」

　　「我想，我們正被帶往他們的營地。他們不讓我們知道它的方向，那是個祕密的地方。」

　　「這樣也好，」羅傑說，「我們可以見到博了。如果他還沒有被送走，說不定我們可以把他救出來呢。」

　　哈爾沒有作聲。他喜歡他弟弟的勇氣，他一定還沒有覺察到事態的嚴重性。這夥強盜是不會讓他們救出任何人的，也許連他們自己也難以逃脫。

　　哈爾和羅傑艱難地走著，他們在地道裡爬了那麼久，早已筋疲力盡，如今腹中又饑腸轆轆。不過至少他們不覺得冷，雖然從終年不化的積雪吹來陣陣寒風。但是背後有刀尖頂著，跌跌撞撞往前走，可不是那麼輕鬆，不過倒可以取暖。

　　出發之前，哈爾和羅傑曾被蒙住眼睛原地轉了幾圈，為的是讓他們搞不清方向。

　　但是這夥強盜忽略了一點──風向。哈爾早已留意到這幾天的風是從西向東刮的。他們被轉動後，感覺到走的是一條很直的路，風從後面吹來。哈爾記住了。如果他們得以逃脫，就應該頂風而去，這樣就能把他們帶回到白湖。從那裡他們就知道怎樣經過黑湖、綠湖而回到營地。

　　這點非常重要，如果他們能逃走的話。但是這個「如果」能變成現實嗎？

　　大約經過兩小時的艱苦跋涉，他們聽到前方有說話聲。他們突然感到背上的冷風消失了，刀尖也離開了脊背。周圍很暖和，有一股燒水和煮食的氣味。

　　蒙在他們眼上的布條被拿開了。

　　他們此刻正站在一個被火把照得亮堂堂的很大山洞裡。鐘乳石像水晶吊燈似的從洞頂懸掛下來，四壁覆蓋著名貴的織物，地上鋪著的是黃黑相間的豹子皮。身穿長袍的男人悠閒地坐在上面，把豹子頭當作扶手。強烈的薄荷味不斷從盛茶的杯子裡飄出來，使哈爾和羅傑為之精神振奮。

　　「多像《一千零一夜》裡的情景。」哈爾說。

二十五　「雷公」

　　「我很高興你們喜歡這個地方。」

　　低沉的聲音像是從山洞壁厚厚的岩石裡鑽出來。男孩們立刻轉過身子看看誰在說話。

　　面對著他們的是一個比兩個哈爾還要粗壯的高個子男人。不像其他人那樣身著白色長袍，他穿的是用上等絲綢做的有著鮮豔七彩顏色的長袍，在火把的映照下閃閃發光。他的胸鎧是金銀絲製的，熠熠生輝的珠寶掛滿胸前。

　　他沒有纏頭巾，只戴著用獅子鬃毛製作的頭飾。那絢麗的腰帶是雪豹皮的，上面插著一把很大的經過裝飾的手槍和一把套在金絲鞘中的短彎刀。他腳上穿著一雙精心刺繡的拖鞋，其大小是普通人的兩倍。

　　哈爾和羅傑馬上想起他們的小象及酋長兒子被劫走時留在他們營地附近的巨大靴子印。

　　一點沒錯，這個人就是奴隸販子的頭目，瓦杜西人稱為「雷公」的人。

　　這個時候的「雷公」臉上沒有一絲烏雲，而是滿面笑容，露出一口白牙，在古銅臉色襯托下顯得更白。

　　「感謝你們光臨寒舍。」他把頭一低，又說道，「一定想休息休息吧，來，請跟我來。」

　　哈爾真想把一切都說出來，「雷公」一定會不高興的，不過現在還不是說的時候。

　　「雷公」把一塊錦緞門簾拉向一旁，他們走進一個小一點的山洞。這裡顯得更豪華更舒適。豹子皮做的毛毯上放著厚厚的坐墊，強盜頭子隨意地跌坐在墊子上。

　　累了一天，疲憊不堪的哈爾和羅傑也很樂意學他的樣子。這時候，一個僕人手托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直冒熱氣的三杯薄荷茶和一些糕點。

　　「我想你們會喜歡這茶的。」高個子男人又說，「很抱歉，這兒沒有咖啡。我在西方國家旅行時也愛上了它。不過我在家時還是喜歡我們傳統的東西。」

　　「這是你的家？」

　　「不，不。」「雷公」笑起來，「這裡只是一個營地。我是波斯灣海岸一個擁有五萬人的酋長。我國的石油使你們的汽車開動，也讓我們富了起來。但是我不願意當一個只待在家裡的酋長。我喜歡冒險。嗯，所以一年的大部分時間，我離開宮殿住在山洞裡。在我的子民中，我安排專人執法，我在這兒卻可以享受犯法的樂趣。」

　　「你承認你在犯法？」

　　「是的。我沒有必要在你們面前隱瞞那些你們早已知道的事情。」

　　「我的人曾多次到過你們的營地。你們瓦杜西朋友住的村子給我們提供了許多漂亮的奴隸，無論在什麼地方他們都受到熱烈的歡迎。我們為此賺了不少錢。」「雷公」又說。

　　「你們帶走了酋長的兒子，是吧？」哈爾問，「他被送走了嗎？」

　　「還沒有。他還在這裡，怎麼樣，想見見他？」沒等哈爾他們回答，他已經拍掌召進一個僕人，並對他命令了什麼。

　　過了一會，門簾拉開，博走了進來。當他看見哈爾和羅傑時，高興得驚叫起來，跑上前握住他們的手，說：「你們總算來了。太好啦！我知道你們會來救我的，我知道的。」

　　「不全是那樣。」哈爾很抱歉地說，「我們也成了囚犯，恐怕幫不了你多少忙。」

　　博臉上的喜悅消失了。

　　「是我連累了你們。這個強盜頭子給你們笑臉看，給你們茶喝，給你們東西吃，還把坐墊給你們坐，其實他的心腸壞得很！我告訴你們，千萬不要相信他。」

　　一陣大笑打斷了博的話：「我很喜歡這個男孩。他很有勇氣。沒有人敢像他那樣在我面前這般說話的。他是酋長的兒子，確實有點首長的風度。」

　　說著，他臉色一沉，眼裡露出凶光：「不過，我倒要教給他更多的規矩。他已經有一些教訓了。孩子，轉過身來。讓我們看看你的背。」

　　博站著沒動。

　　「雷公」用阿拉伯語下了嚴厲的命令。一個僕人上前抓住博，把他的身子硬轉過來。博的背部一下子露了出來，上面盡是一道道又紅又腫的傷痕，有的還滲著鮮血。「雷公」在一旁微笑著。羅傑氣憤地衝著他說：「你為什麼不抓一個和你一般個子的人？你這恃強凌弱的壞蛋。我看你會把博折磨死的。」

　　「把他弄死？當然不會。朋友，我是不會讓一件值大價錢的東西死去的。他會成為一個好奴隸，不過我先得煞煞他的傲氣，就像馴馬那樣。」

　　「有必要這麼殘忍嗎？」哈爾問。

　　「殘忍？怎能這樣說？實際上我們是非常仁慈的。看，我們用的是什麼？」

　　他從牆上取下一條樣子很普通的皮鞭，說：「試試看，瞧它多柔軟。在我們的國家，它有一個專門的名稱，英語的意思是『軟說服』。」

　　「你知道的遠不止這些。」哈爾接下去，「這是人類製造的最殘忍的武器之一。在南非，它叫做犀牛鞭，是用犀牛皮製作的，然後放在用獅子的脂肪煉成的油裡浸泡，使它變得很柔韌，如果不是做得很柔軟，就傷不了人；正因為要用來傷人，所以做得十分柔韌。一抽下去，整條鞭子都會深深地陷入到皮肉中去，就像用刀子割人一樣。誰指使人鞭打一個孩子，誰應該先嘗嘗這種鞭子抽在身上的滋味。」

　　酋長的眼睛氣得直冒火，不過他仍然微笑著。「看來你們並沒有為你們的朋友樹立一個好榜樣。你們都一個樣，太傲慢了。誰傲慢就要懲罰誰。」

　　他把鞭子扔給一個手下人。那人將博推出門簾。「我看只有在他背上再抽二十幾下，你們就都會變得老實些。我叫他們就在門簾外抽打，好讓你們欣賞欣賞他的嚎叫。」酋長又說。

　　聽到第一鞭抽下去，羅傑跳了起來。哈爾把他按住：「這樣會害了博的。鎮靜點，我們有機會報仇的。」

　　酋長非常失望，二十鞭抽過了，博不但沒有嚎叫，連一聲哼哼也沒有。

　　哈爾和羅傑一直緊咬著牙。抽在博身上的每一鞭就仿佛打在他們自己身上一樣。這時酋長對著哈爾說：「今天就這麼多，好，現在我問你，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把你們帶到這裡來？」

　　「想把我們也當奴隸賣掉？」哈爾問。

　　「沒有人會買你們的。我的朋友們很特別，他們不喜歡白人的氣味，他們認為白人奴隸很難馴服，因為他們總想著逃跑。再說，你們的政府也會找我們的麻煩。告訴你吧，在一個百萬富翁的府邸當一名奴隸這種舒服事輪不到你們。你們不會有那份福氣。」

　　「那為什麼還要把我們關起來？」哈爾問。

　　「實說吧，」酋長答道，「今天你們發現了一頭白象，我的人也看見了。我們知道，你們一直都在尋捕白象。整個非洲乃至全世界都沒有一種動物值得上白象價錢的一半。因此，我們不準你們把白象帶走。」

　　「為什麼你們也要白象？你們總不能把它也變成奴隸吧。」哈爾又問。

　　「當然不能，但在遠東的某些地方，我可以把它賣掉，掙大錢。所以我要把你們一直關到我們捉到那頭大象，直到賣掉為止。」

　　「你知道我們的人這個時候在幹什麼嗎？他們正在尋找我們，很快就會找到這裡來的。我們有許多的人，你們只有那麼幾個，你們會丟掉腦袋的，白象也得不到。難道為了一頭白象值得去冒那麼大的風險？白象畢竟只是一頭大象而已。」哈爾說。

　　「雷公」露出狡猾的微笑：「年青人，你的話迷惑不了我。我去過緬甸和暹羅，也就是現在的泰國。我喜歡叫它作暹羅。我對白象曾作過小小的研究。告訴你們，我在暹羅一個宮殿庭院裡見到過的東西吧。

　　「一頭白象被安置在一頂金碧輝煌的大帳篷裡。它的身上披著鮮紅的、銀光閃閃的、皎白的、金燦燦的華麗綢子，象牙上鑲著金子，頭頂上是一把皇室用的大傘。

　　「上百個高貴的人服侍著它。有的用鴕鳥羽毛扇子為它搧涼，有的給它趕走蒼蠅，有的在金容器裡取出稀有的果子餵它。

　　「它被帶往河裡洗澡時，八個人為它撐著用全絲織的華蓋，還有樂手在它前面打鼓奏樂為它開道。當它從河裡出來，一位貴人在銀盆裡為它洗腳，並灑上散發著芬芳氣味的香水。」

　　「不過一頭動物而已，為什麼如此興師動眾？」哈爾問。

　　「對他們來說，這不是一頭動物，而是一個佛，一個神，所有的人都來朝拜它，如果它死了，為它舉行的儀式跟皇帝或皇后死後舉行的葬禮一樣。屍體要停留好幾天供人們瞻仰憑弔，然後被放在一個錐形火葬柴堆上火化，用的是上好的檀香木、樟木及其他貴重的木材，值好幾千美元，骨灰被收集起來，裝在貴重的骨灰盒裡埋在皇家墓地。

　　「過去，人們相信，地球是由白象的背來支撐的，只要它一動就會發生地震。你們有沒有聽說過暹羅國王送給英國維多利亞女皇的禮物？一個用金鎖鎖住的金盒子。大家都以為裡面一定是一顆非常名貴的寶石，因為它的盒子是那樣的貴重。打開一看，卻是幾根白象鬃毛，這是暹羅國王想得出送給女皇的最珍貴禮物。當暹羅大使想對維多利亞女皇講幾句恭維話時，他會說，『陛下的眼睛、膚色，陛下的一切舉止和姿態，就跟白象一樣的美麗和高貴。』」

　　「暹羅王已有好幾頭白象了，為什麼他還要？」哈爾反問道。

　　「因為他只有暹羅國自己的大象，要知道，非洲的白象在體積、身高、重量方面都要勝過暹羅的白象，而且它的耳朵比較寬、象牙比較長。總之，非洲白象各方面都優越。」酋長站起來，「嗯，我的朋友們，這就是為什麼你們今天見到的那頭白象要被送去暹羅皇宮的原因了。這事沒有辦好之前，你們就得留在這裡，做我的客人，我還想對你們說，如果你們破壞了我們的行動，就別想活著從這裡出去。好吧，晚安。祝你們有個好夢。」

二十六　山洞

　　他拍拍掌，馬上來了衛兵，把哈爾、羅傑帶出「雷公」的住處，經過剛才的大山洞送到別處。這時候，大山洞裡一片黑暗，空無一人，那些簾子後面小一點的山洞無疑是其他奴隸販子們的臥室，鼻鼾聲和輕輕的說話聲從裡面傳出來。

　　從大山洞的後側，他們進入一個較小的洞，一股薄荷味衝鼻而來，一把大茶壺在小小的柴火堆上冒著熱氣。洞裡只有一個火把，顯得很昏暗。這裡沒有什麼舒適的擺設，更沒有豹皮地毯和坐墊。洞的四壁是光禿禿的岩石，地上冰冷的石頭冒著寒氣。角落裡，一個光著身子睡著了的人，凍得縮成一團，衛兵們的說話聲驚動了那個人，他轉過身子，站了起來，哈爾、羅傑一看，是蒙博酋長的兒子博。

　　「博，」羅傑驚喜地叫道，走上前去，「他們把你關在這麼潮濕的洞裡？為什麼不為瓦杜西的王子安排一個好地方？」

　　博虛弱地笑了笑說：「這是奴隸的住所，他們被運走之前就關在這裡。其餘的人昨天剛用船送去紅海港。『雷公』告訴我，明天輪到我了，去的是波斯灣某一個地方。」

　　羅傑四處張望，然後說：「地牢也比不上這裡可怕，起碼還有個小窗口。瞧，這兒什麼都沒有！」他看了看正在冒著蒸汽的大茶壺，「幸好，你可以喝茶。」

　　「那是給衛兵們準備的，」博答道，「讓他們保持頭腦清醒。」

　　「他們給你吃什麼呢？」

　　「什麼也沒有給。」博說，「他們說，除非我跪下乞求。我絕不會這樣做的。他們還要我忘掉我的身分。他們要把我餓到屈服。或許他們會把我餓死，但我不會忘記我是酋長的兒子。」

　　哈爾望著傲然站在眼前的博，一股敬意油然而生。背上深深的傷痕該使他多麼痛苦，他卻一點兒也沒有流露出來。博是一個品質優良的孩子，如果他有機會的話，他會成為一個好酋長的。

　　也許他不會有這個機會了。明天他就要被賣掉當終身奴隸。哈爾要救他，必須馬上行動，就在今天晚上。

　　哈爾細細地打量著洞裡的每一寸地方：洞壁、洞頂、地面，除了從大山洞進來的入口，沒有跡象表明還會有一個出口。入口處有六個衛兵嚴密把守著。三個成楔形坐在入口處，裡面坐著另三個。他們將身子蜷縮在長袍裡，屁股墊著長袍的尾部以隔開地上的陰冷。他們一邊喝茶，一邊低聲說著什麼。

　　這六個人都很魁梧健壯，身上還帶著手槍和大刀。

　　其實一個衛兵就足以阻止那些赤手空拳的奴隸逃走。三個男孩手無寸鐵，能對付得了六個大人逃出去嗎？

　　即使這六個人沒有武器，他們看見哈爾等人逃跑，也會呼喊的，喊聲立刻就會驚動所有的人。

　　要是有什麼魔法讓他們昏昏入睡就好了。這樣哈爾他們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地牢進入大山洞。不過他們還要經過大山洞兩側作為臥室的小洞才能出到外面，不可能每個人都睡得那麼死，萬一有人從小洞伸出頭來，發現哈爾等人逃走，必定會大聲嚷嚷的。哈爾、羅傑和博馬上就會被抓住。

　　逃跑看來渺無希望，哈爾準備放棄了。他躺在地上側過身子想睡一下。

　　上衣口袋裡一個硬的東西頂著他，很不舒服。他稍稍轉過身子把那個硬梆梆的東西掏了出來。

　　霍地，他一骨碌坐了起來，眼睛睜得老大。原來這是一個直徑為半英吋、長三英吋的小彈藥筒，裡面裝的是一種安眠藥。哈爾把它放在手上輕輕地擺弄著，或許它可以產生奇蹟──幫助哈爾他們逃跑。

　　獵人們常用它來對付那些落入陷阱的犀牛和其他巨型動物。他們用弩將注有這種藥物的針頭射入被困動物的皮下。

　　十五分鐘之內，這些動物就會停止亂蹦亂跳，漸漸昏睡過去，可睡上四個小時。這期間獵人們就可將獵物裝進籠裡搬上卡車運回營地。

　　小彈藥筒裡的藥物足使一頭巨大的犀牛、野牛或大象酣睡，對付六個或十二個衛兵更不成問題。

　　怎樣才能把藥物注入衛兵們的體內呢？哈爾苦苦地想著。他只有這個彈藥筒。即使他有弩，衛兵們也不會俯首帖耳地讓他把藥物注入體內的。

　　哈爾的目光漸漸移到火堆上那隻大茶壺上。頓時，他有主意了。六個衛兵不停地喝著茶，每隔幾分鐘就要將他們的杯子斟滿，如果能把小彈藥筒裡的藥倒進茶壺內……。

　　哈爾貼著地面向火堆爬去，六個人立刻轉過頭盯著他。哈爾神態自如地朝炭火伸出雙手。衛兵們以為他靠近火堆是想暖和暖和，也就不再留意他了。

　　哈爾慢慢往前挪，終於來到了火堆與衛兵之間。他等待著機會。只見這六個人興致勃勃地說著什麼。哈爾偷偷把手伸進口袋拿出彈藥筒，用身體遮擋著，擰下塞子，將裡面的藥物全都倒進了敞著蓋的大茶壺裡，然後他把空筒放回口袋。

　　緩緩地，他爬回羅傑和博的身邊。羅傑明白哥哥的意圖，博只能猜測著。

　　他倆都沒有說話，怕引起衛兵們的懷疑。

　　沒有多久，這六個人又倒滿杯子喝起來。哈爾在一旁急得如坐針氈，生怕他們覺察到茶裡的異味。幸好，強烈的薄荷味蓋過了藥味，他們竟一點也沒有察覺。

　　似乎過了很久，其實只有那麼一刻鐘光景，六個人的談話聲漸漸弱了下去，慢慢地停止了。六個腦袋耷拉著。起初，他們還你推我我推你強打起精神，最後全都無可奈何昏沉沉地睡過去。四周靜悄悄的，只有他們沉重的呼吸聲。

　　三個男孩屏住呼吸側身貼著岩壁往入口處移去，六個衛兵毫無動靜。哈爾小心翼翼地跨過他們的身體，把門簾拉開一條縫朝外面的大山洞望去。

　　大山洞裡一片幽暗，只有幾支火把發出微弱的亮光。一開始，哈爾看不清裡面的東西。過了一會兒，他才隱隱約約看見有幾個人，頭靠在豹子頭做的枕頭上睡著了。

　　哈爾在羅傑和博耳邊輕輕地說：「我們現在的處境很危險，只要其中有一個人發現我們，一切都完了。」

　　「不要緊吧，外面那麼黑。」羅傑說。

　　「不算太黑。他們還能分辨出白袍和我們的服裝。」

　　羅傑目光落在睡得死沉沉的幾個衛兵身上：「喂，還等什麼？要白袍的話，這裡就有。」

　　這幾個傢伙身子很沉，哈爾他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三個人的袍子扒了下來。哈爾、羅傑和博穿起它們，裹上了頭巾。

　　他們躡手躡腳屏住呼吸走出地牢，穿過大山洞朝外走去。他們的心怦怦直跳，真想拔腿就跑。不行！他們一定要裝得若無其事，不能引起一絲的懷疑。他們成功地越過了第一個人。起初他們還把臉扭向一旁，其實根本用不著，那個人睡得正熟。

　　經過第二個時，那人抬頭望了望，不過他看到的只是三個身穿白袍的背影。他沒有介意，翻向一旁閉上了眼睛。

　　慢慢地，哈爾、羅傑和博又越過了第三個、第四個……，終於到了洞外。

　　他們沒有立刻離去，而是站立了一會兒，似乎是在呼吸新鮮空氣，然後他們閃過一旁，消失在夜幕中。

　　他們突然一下子都來了勁，撩起長袍，飛也似地朝前奔去。哈爾迎風跑在前頭。風力雖然沒有白天那樣強，他完全可以辨別方向，在晚間，崎嶇的山路十分難走，四周是一望無際的霧靄，月亮光偶爾才從霧隙中照射下來為他們指路。不巧的是，每當路上有石塊不好走時，月亮就躲進了雲層。不久，孩子們的小腿都被擦破，鮮血直流，他們全然不顧，拼命地朝前跑去。

　　終於，白湖在他們面前泛出了微光。

　　「瞧，我們的大象！」羅傑驚叫起來，那頭白象仍然站在他們第一次見到它的地方附近。

　　「我好像看到有兩頭象。」哈爾說，揉揉眼睛，「有一頭是黑的，但不像是白象的影子。」

　　三人爬近些，月亮不知什麼時候露了出來，他們看清楚了，除了白象，是還有一頭黑象。

　　此刻他們必須耐心地確定白天爬過的地道口的位置。

　　「我可不喜歡在這樣的半夜裡去穿越青苔地道。」羅傑說。

　　「我也不願意。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不過地道裡白天和黑夜一樣的黑。」

　　「是的，但是在夜間我們更容易碰上在黑暗中來回覓食的豹子。」

　　「只好碰一下運氣了。」哈爾說，「我擔心的倒是穿著長袍怎麼從地道裡爬過去。」

　　他們想把袍子脫下扔掉，不行。夜間的寒風刺骨，不能光著身子，他們只好將臃腫的長袍掖在腰間，然後一頭鑽進青苔地道。

　　地道裡盡是細小奇異的響聲。幸好，他們除了一隻麝香貓外沒有碰到什麼危險的動物。與貓相遇時，這隻小動物比他們還要驚慌，一下子溜了過去。

　　他們終於穿過了青苔地道。沿著山路，他們朝山下走去，經過黑湖、綠湖、住著大猩猩的竹林，最後回到了營地。精疲力竭的他們，想的是立刻倒在行軍床上美美睡上一覺，徹底把奴隸販子和剛才發生的一切暫時統統忘掉。

　　「有一件事得馬上辦，」哈爾說，「我們知道奴隸販子的住處，必須趕快向警方報告。」

　　他們喚醒博的父親。酋長看到兒子歸來，高興得哭泣起來。他派人立刻出發到山下的莫特旺加警察局報告。

　　警察們的好夢被打攪，非常不高興。一路上嘮嘮叨叨直發牢騷，上午了才上得山來，哈爾帶著自己的隊員為他們領路。很快地他們來到奴隸販子居住的山洞。這麼多的人肯定可以將他們一網打盡。

　　哈爾領著這支小小的部隊勇敢地衝進山洞。

　　山洞裡空無一人。

　　由於哈爾等人的逃脫，奴隸販子知道他們的住處暴露了，於是馬上撤離。

　　豹子地毯、坐墊，所有的東西都帶走了，只有空氣中還飄散著淡淡的薄荷味。

　　「這些傢伙太狡猾了。」哈爾非常失望。

　　警察們滿臉不高興。的確，這是一次費勁的登山。他們幾乎凍僵過去，手腳也都被劃破了。

　　哈爾知道他們一定會抱怨他添了這麼多麻煩。他們黑黝黝的臉上掛著怒氣，還不時用斯瓦希里語咕噥著什麼罵人的話。幸虧哈爾聽不懂，不過他很明白，指望這些警察把奴隸販子們緝拿歸案是不可能的。

二十七　捉到了白象

　　哈爾猜想著盜賊們的下一步行動：他們中有人見過那頭白象，「雷公」也說過要捉住它，他們一定是……。

　　「一分鐘也不能耽擱，我們馬上就出發。」哈爾說，「他們有可能已經把白象弄走，不過這幾乎不可能，因為他們今天上午忙著收拾東西逃出山洞，顧不上去捕捉白象，我們仍有希望。」

　　一隊人往回朝白湖方向進發。羅傑低著頭。步子緩慢，似乎在想著什麼。

　　「怎麼回事，小傢伙？」哈爾問，「有好主意嗎？」

　　羅傑抬起頭，眼眸裡閃出調皮的神色。

　　「我想跟這幫盜賊們開個玩笑。」

　　「什麼玩笑？」哈爾問。

　　羅傑把他的計畫告訴了哥哥。「我看行得通。」哈爾笑著點點頭，「聽說打這兒到營地有一條捷徑。你帶上一名認得路的警察，這樣就不用穿過青苔地道。你們可要快一點趕到白湖。這幫警察待不了多久。」

　　「好。」羅傑回答，「我和『大小子』大約一小時後在白湖等你。」

　　羅傑和一名警察邁步沿著山坡下到營地。羅傑在供給車上翻出一支噴槍，往裡面注入白色油漆。村民們好奇地看著羅傑的一舉一動。羅傑沒對他們說什麼。

　　羅傑拿著噴槍，招呼「大小子」，小象哼叫著歡快地奔過去。

　　羅傑拍拍小象，說：「有事給你幹了。來，跟著我。」說罷，和警察一起向白湖方向走去，「大小子」跟在後頭。路不好走，但他們走得很快。

　　他們到達白湖時，其他的人早已耐心地等在那裡，只有警察顯得不耐煩。

　　哈爾正盡力說服他們留下來。

　　大家看見羅傑手拿噴槍，身後跟著小象，很是詫異，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羅傑也沒有解釋。他急切地朝霧中望去，尋找著白象的蹤影。

　　「難道我來遲了？」他焦急地問哈爾，「他們把白象帶走了？」

　　「不，你來得是時候。他們也正往這邊走來。」哈爾說，「剛才我派人去偵察，他帶回壞消息：他們的人比我們想像的要多兩倍。另外，他們還有槍。我們除了圖圖有一技獵槍，只帶著刀子，連警察也只有長矛。」

　　獵征行動，一般是要活捉獵物，而不是將它們射殺，所以整個獵征隊只帶一枝槍。現在圖圖拿著槍。

　　「如果他們一夥人同時過來，」哈爾對羅傑說，「我們可能敵不過。你的計畫要是成功，或許能迷惑他們，把他們分散開來，好讓我們逐一收拾他們。」

　　「好，開始吧。咦，我們的白象呢？」羅傑問。

　　「那邊，岩石背後。」哈爾說。

　　羅傑透過彌漫的霧氣仔細地搜索著。起初，除了黑色白色的岩石，羅傑什麼也看不清。突然，一塊白色的「岩石」動了起來。另一塊黑的也換了個方向，猛地甩出鼻子，叫了起來。

　　兩個男孩輕手輕腳走近黑象，它也發現了它們，正要離開。說時遲那時快，哈爾和羅傑搶上前，舉起噴槍往它的兩側噴上白油漆。

　　它的母親大概也認不出自己的孩子了。就那麼十秒鐘，黑象變成了白象。

　　它仍在原地徘徊，不時發出輕輕的哼叫聲。

　　「我倒希望它叫得大聲點。」哈爾說，「聲音越大，越能把奴隸販子們吸引過來。」

　　這時，黑象的哼叫聲中夾雜著一種新的響聲，那是越來越近的奴隸販子們弄出來的。

　　哈爾迅速命令一半人留在噴了白漆的黑象後面，其餘的人則離開湖岸躲到不遠處的岩石後頭。

　　哈爾暗暗禱告濃霧不要那麼快散去，好讓羅傑的計畫成功。

　　一定是月亮山聽到了禱告，黃色的霧越來越濃。這時傳來大聲說話和呼喊聲。哈爾和羅傑猜到發生了什麼事，不禁心頭一陣喜悅──他們的計畫成功了。奴隸販子們一定是逼近噴了白漆的黑象。

　　該輪到白象「表演」了。如果它發出哼叫聲，就會吸引那些人販子，他們當中有的人會過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這樣他們的人就會分散，好讓哈爾等人下手。

　　白象太溫順了，一聲也不哼。眼看著羅傑的計畫就要成為泡影，哈爾靈機一動，學著大象的樣子，用盡全身發出低沉的吼聲，一聲高過一聲，一聲又一聲。不一會，傳來許多人跑過來的腳步聲。

　　一個盜賊出現了，不等他舉槍，立刻被警察捉住，捆上了腳扔在一旁。

　　來一個捉一個！

　　又有一個從濃霧中鑽了出來，還未等他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已被撂倒。這時有三個盜賊一起跑了出來，也被警察抓住，不過有一個開槍打中了一名警察。

　　盜賊一群群衝了出來，哈爾的隊員和警察們勇敢地迎上去，將他們一一制服捆綁起來。哈爾隊員中最強壯的獵手馬里手臂上挨了一槍，仍不肯退出戰鬥。

　　哈爾要為他包紮傷口，他不讓，說：「等一會兒吧，我沒事的。」

　　羅傑跑到另一邊，他想看看白漆大象那邊的情況。他躲在一塊岩石後頭興致勃勃地看著。只見盜賊們向「白象」衝過去，卻一個個被激怒了的大象踢倒。警察和哈爾的隊員趁機擁上去將他們逮住。有的盜賊站在那裡發愣，因為兩邊都傳來大象的叫聲，他們不知道往哪邊去才好，結果一一束手就擒。

　　離「白象」較近的人這才看清楚，他們要捉的「白象」竟是一頭噴了白色油漆的普通大象。他們怔住了，大聲詛咒著被愚弄了。

　　忽然，羅傑聽到一陣象叫聲，顯然不是哈爾裝的聲音。他奔過去一看，原來一夥盜賊靠近了那頭真正的白象，正用長刀刺戳著它，要把它趕往他們新的營地。白象被刺痛了，它憤怒地大聲鳴叫著。

　　也許就是這些人殘忍地砍掉了他們那頭大象的鼻子，使它痛得發狂，這些人還踐踏了村莊和哈爾的營地。

　　這次，他們的殘忍得到的是與上次不同的結果，一貫溫順的白象發起怒來，它撩起長牙刺倒兩個人，又將一人踩在腳下，繼而揮動長鼻子抽打躺在地下的人。其餘的盜賊紛紛躲開，正好又被趕來的警察和哈爾的隊員抓住。

　　痛快極了！哈爾想，就得這樣教訓教訓他們。

　　哈爾這時已經忘了「雷公」。

　　有一刻，哈爾被飄浮著的柱狀灰色霧靄圍繞著。不一會兒，霧散去了，有一條霧柱卻立在那裡，一忽兒變成了藍色。哈爾這才發現他正面對著「雷公」──奴隸販子的頭目。他奸詐地笑了笑：「太巧了，我要找的正是你。」說著拔出了手槍。

　　「慢著，」哈爾不慌不忙地說，「我沒有槍，你完全可以向我射擊。不過這只能說明你是個膽小鬼。是男子漢的話，就把槍放下，我們赤手空拳鬥。」

　　「雷公」把手槍放回槍套，發出猙獰的笑聲：「什麼？你說我是膽小鬼？」說著，他巨大的身軀撲向比他矮小得多的哈爾，就像迎面開來的火車頭。

　　他的身體要碰上哈爾的那一剎那，哈爾閃過一旁，用他在日本學會的柔道朝「雷公」猛擊一拳。頓時，超級的重力和衝力，使「雷公」收不住腳，他非但沒有撞倒哈爾，反而自己向前跌去。

　　他的頭碰在一塊石頭上，立刻失去了知覺，躺在地上。

　　他很快就會醒過來的。哈爾得想個辦法把他捆起來。沒有繩子，也沒有藤蔓，怎麼辦？哈爾靈機一動，將「雷公」身上的長袍撕下一塊，牢牢地把他捆綁起來。

　　「雷公」醒過來了。他拼命掙脫，但是無濟於事。這時走過來圖圖和一些警察，警察小心地踢踢「雷公」，又在他身旁來回踱了幾步。

　　「他們說，你用了白人的魔法。」圖圖朝哈爾說。

　　哈爾這才記起，他剛才用的是東方的技藝才將「雷公」打倒，「是的，是魔法，不過不是白人的。」

　　警察和獵征隊員們忙著把奴隸販子們集中起來，準備送下山前往一座監獄，哈爾和羅傑則忙著別的事情。羅傑的小象，剛才被藏在一塊巨石之後，由一個隊員守著。它的輕輕叫聲立刻吸引了那頭白象。

　　哈爾和羅傑看到它們已經擠在一起了。大象有這樣的天性──一頭沒有母親的小象會親近一頭成年的母象；而一頭成年的母象又會成為任何一頭需要它的幼象的嬸嬸。瞧，這兩頭大象已經親昵地互相纏著鼻子，發出咯咯的聲音，好像在互相交談。

　　「大小子」一見到羅傑，馬上迎了過去，跟著它的主人朝山下走去。

　　嚴峻的考驗來了。白象會跟上來嗎？現在它有理由憎恨人類的，因為那些盜賊們曾經刺痛過它。它能分辨出朋友和敵人嗎？用武力是不能把它帶走的。那麼，溫柔和耐心能打動它的心嗎？它佇立，看著漸漸遠去的小象，一百碼，二百碼，它沒有動。這時小象回頭朝它望了望，長鳴一聲。不懂象語的哈爾和羅傑都明白，小象是在說：「快來吧！」

　　「好吧。你們需要我，我就來囉。」象嬸嬸一定是這樣說的。

　　它真的跟上來了，緩緩地走在羅傑這些新朋友的後面。他們順利地回到營地。第二天，兩頭大象上了一輛開往蒙巴薩的卡車，然後在那裡乘船運往東京動物園。

　　哈爾他們拍給東京動物園的電報有了答覆，說是非常感謝他們抓到白象，並且答應不把兩頭大象分開，還再次確認白象的身價是五萬美元，小象是一萬美元。

　　哈爾和羅傑給他們的父親約翰．亨特打去電報，電文如下：「在月亮山幾乎吃敗仗。除一頭小象和一頭成年白象，其他一無所獲。已送往東京動物園途中。」

　　約翰．亨特的來電如下：「白象？舉世無雙的成就，祝賀你們──月亮山的征服者。」

二十八　偷獵者

　　在非洲，捕獲到一頭白象可不是一件平平常常的事。

　　消息像燃燒的野火一樣迅速蔓延，很快，內羅畢、坎帕拉、阿盧沙和蒙巴薩的報紙都刊登了這個消息。

　　有一個人知道了這件事，他駕駛著他的「鸛」號飛機，向西飛行了六百英哩，來到了月亮山。

　　在山腳下莫特旺加村的小旅館裡，他遇見了哈爾和羅傑。這時，他們已帶領著遠征隊從雲霧籠罩的森林回到了充滿陽光的地方。

　　這裡沒有奇形怪狀的花，沒有刺骨的寒風。沒有神祕的地道和山洞，也沒有什麼奴隸販子了，這裡的毛茛和紫羅蘭不是二十英呎高，而是只有幾英呎。他們感覺就像從陌生的星球回到了家裡一樣。

　　他們在美麗的花園裡休息，在他們的身旁，是從冰川上流淌下來的溪流。

　　「這就是生活。」羅傑伸著懶腰躺在柔軟的草地上。

　　「我們是該休息了，」哈爾很有同感，「我可真累！就是一個月什麼事都不幹我也不在乎。」

　　可是，男孩子們天生就不會閒待著，剛過了兩天，他們就厭倦了無所事事，又開始盤算下一次冒險行動。

　　正在這時候，那個人架駛著飛機降落在旅館的停機坪上。他走進旅館，打聽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到那兩個抓到白象的亨特。前臺的侍者讓他去河邊的花園裡看一看。在那裡，他看到兩個男孩正在河裡扔石子，期待著投入更加激動人心的探險。

　　「你們就是亨特兄弟嗎？」

　　「是的。」

　　「我叫馬克．克羅斯比，我是札沃國家公園守備隊隊長。」

　　這就足以讓孩子們興奮了。凡是了解非洲的人都知道，札沃是世界上最大的國家公園。在八千零六十九平方英哩的叢林裡，棲息著各種各樣的野生動物，從吃人的獅子到嗞嗞作響的眼鏡蛇。而公園守備隊長的名字，馬克．克羅斯比，不僅在非洲，就是在歐洲和美洲也家喻戶曉。

　　「認識你很榮幸，」哈爾說，「是什麼使你從札沃大老遠到這兒來呀？」

　　「我就是來找你們的。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他和他們一起坐在草地上，旁邊是從神祕的山中快速流淌下來的溪水。

　　他開始講述他那塊神奇的土地，那裡發生著更奇特和可怕的事情。

　　「偷獵者成千上萬地捕殺著我們的動物。這樣的事情不僅發生在札沃，整個非洲都在發生。如果任其發展下去，不出十年，所有的大型動物都會消失。」

　　看守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堆血肉模糊的大象屍體。

　　「是偷獵者幹的。這些屠夫在過去的兩年中，在札沃的叢林中殺死了兩千多頭大象。」

　　「他們為什麼要殺大象呢？」羅傑問。

　　「為了象牙。你看，在這張照片上，所有的象牙都沒有了。偷獵者把象牙拿到海邊賣掉。犀牛也有同樣的遭遇，它們數以百計地被殺害，偷獵者只是為了得到犀牛角。還有幾萬種其它的動物也正在被殺戮。」

　　「但是我們能做些什麼呢？」

　　「我只有十個護林員。我雇不起更多的人了。而這些護林員只能抓到幾個偷獵者。你們有三十個人，曾把奴隸販子逐出了盧旺札爾。如果你們肯到我們這兒來，咱們也許會戰勝他們。」

　　「你想讓我們和偷獵者作戰？」

　　「還要拯救動物。我知道你們會願意的。因為不管怎麼說，如果偷獵者繼續殺害野生動物的話，那麼十年以後你們也就沒事可做了。」

　　「這倒不假，」哈爾說，「但這還不能說服我們去幫助你。」

　　克羅斯比笑著點點頭說：「我明白。」

　　他猜對了。亨特兄弟熱愛動物，他們也熱衷於刺激。

　　也許他們還熱衷於金錢。「我可以給你們一點錢──但沒有你們應得的那麼多。」

　　「什麼時候答覆你？」

　　「我今天晚上住在這兒，也許你們明天早晨能告訴我。」克羅斯比微笑著踱回旅館。

　　哈爾看著羅傑。羅傑看著哈爾。他們什麼也沒說──他們什麼也不需要說。他們的眼睛在說：「幹！」

　　但是還得和另一個人商量。通過莫特旺加唯一的一部電話，哈爾接通了紐約。他高興地聽到了父親的聲音。約翰．亨特清楚了看守人提出的請求後，他迅速地做出了回答。

　　「幹吧，」他說，「不要收錢，這是你們一生中難得遇到的偉大工作。祝你們好運。」

　　至於亨特兄弟的運氣如何，這將是下一本書的內容。這部書就是：《獵場剿匪》。